故人之姿,当是引人潸然泪下。
长寿,是孑然一身者最痛苦的诅咒。
亲缘福薄的三皇子总以结交各路人马为乐,听他们诉说童年趣味、少年意气、青年轶事、老年感悟……
听着听着,三皇子身后又空无一人了。
挚友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爱人说:“此生短暂潦草,不过细想,至少还有你。”
同门说:“俗世绊不住你,世外也不是好去处,你的机缘在万千世界,大道众生。”
萍水相逢说:“待我日后成就一番大事业,定然带你逃出这劳什子皇城!”
志同道合说:“我先去那顶峰瞧瞧,若是有趣,便也带你上去。”
……
最后,那道身影悠悠回眸,含笑看她。
“阿姐,你成为明君了吗?”
“……”
法诀化作禁制穿透血液打散藏在脉络间涌动的异常灵气,子车漱谭倏地呕出一口血,便再也止不住。
公良惘强行施针稳住心脉,策谪也不敢收手,只得仔细控制力道,子车漱谭的身体可禁不起第二次重伤了。
这会子,若是项邛——
罢了,不想了。
子车漱谭扬唇,余光扫过窗台的一抹玄色。
五万万金的诱惑果然大。
她又陷入识海中挣脱不出。
方才那一瞬的清醒是为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感应到什么神兵在与她的山水共鸣。
子车谭踏步而来,他依旧是孩童模样,笑起来也是记忆中的稚嫩可爱。
“阿姐。”他伸手,要扶子车漱谭起身,“你还好吗?”
是梦中才能遇到的熟人,是无法遥望更不能追思的故人。
这要她如何不深陷其中。
“阿姐,我听说父皇对你不好。”子车谭为她拭去冷汗,“你很难过吧。”
子车漱谭未答。
“从前父皇说我课业做的不好,我也很难过的。”稚童天真烂漫,将整颗心剖开给至亲看,“阿姐是最棒的,不伤心,好不好?”
艰涩,苦涩。
泪是,心是。
“不伤心。”子车漱谭哭笑着,她也分不清自己现下是什么心境了,“谁在意老头的看法,本——本宫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子车谭也随着破涕为笑,可他又将自己埋进她的怀抱中,贪慕温柔。
“阿姐真笨,怎么忘记自己已经是郢王了。”他抬眼,看见子车漱谭的眸中多是迷茫。
于是小小的人儿打定了主意,双手托举起她的一只手,贴在他脸颊边。
“最后再帮阿姐一次哦。”
子车漱谭看见他嘴角咧开一个熟悉的弧度。
“下不为例。”
幻境随着血肉崩卒而塌方,赤红色的朱素毫不客气地溅落在子车漱谭的怀中。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公良惘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异身符总算是清除干净了。
策谪也不由得出了满身虚汗,他轻轻拭去些许,便准备离去叫公良惘进行接下来的治疗。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看着……
子车漱谭,就是个懦夫。
策谪还没迈出卧房,就有一支暗箭射入,正直直朝着榻上昏迷的子车漱谭而去。
这速度,根本反应不及。
箭矢略过扑身上来的公良惘,直冲目标而去。
腰间一声嗡鸣,山水自动化形护主,凝成结界抵挡了扶光箭的攻势。
“怎么又是这一套啊。”箭矢的主人扶额,“还以为能有什么新鲜发现。”
策谪立即回身打落扶光箭,山水也似是无力支撑,直挺挺倒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嗡鸣。
灵光散了。
子车漱谭成了废人。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哪怕她还是满头青丝,却已然到了阅历深厚的年纪。
项邛凝眉,握着扶光弓的手也逐渐缩紧。
还不愿意醒来吗?
“阿谭,别丢下我。”
癫狂、绝望、痴傻。
子车漱谭抱着那摊血肉哭诉:“别丢下我,求你……”
眼前猩红一片,她只当那是故人余温,险些张开双臂迎接她的救赎到来。
“阿姐。”
她猛地抬头。
“我们回家吧。”
是子车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