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见我的。”子车谭阖眼,贪恋地汲取他怀中的温度,“再说,我若真去了,帝江大人该心疼了。”
“本神才不会。”
“叹寸会。”
“……他哪有本神体贴。”不出一言,策谪便破了功,“他连你是女儿身都不知道。”
“但他是我徒儿。”她动了动,引得他胸前一阵瘙痒,“有正式的身份。”
“我就没有?”
“庄客嘛,遣散之后各自珍重。”
策谪掌心泛着过度施术留下来的异样,正好用作温热的工具,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王爷还真是狠心。”他轻嗤一声,手下用力一瞬。
也只敢这样暗戳戳地报复。
子车谭恢复了些力气,自然也能感知到他的小动作。
不过她再没了回嘴的力气,眼皮一闭便陷入沉沉的梦乡中,连带着意识也归入虚幻。
策谪最后还是只能轻叹一声,将人安置在软榻上,将氅衣充作锦被,盖在她身上。
他下了轿,与外头的项邛对视一眼,便独自走开去寻杭隽书了。
子车谭向来浅眠,此刻亦然。
项邛本以为她会睡上许久,还就近拾了几枝干柴。
但在回来时,正好看见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才生起来的火堆。
“这么快就醒了?”
子车谭侧首,见是他便也扬唇,道:“是啊,恢复了些力气,就来寻你们了,结果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真有半个可还了得。”他状似无意,抬腿坐在她身边,折了枝叶丢入烈焰中,“怕是郢王作恶多端有恶鬼来寻了。”
“我不怕。”她笑道,“我在冥界有人!他们会护我安康的。”
“他——们?”项邛挑眉,“王爷的萍水相逢还真多。”
“怎么不说是露水情缘?”
“这词不好。”他答得很快,“我不喜欢。”
“南勉都这样说,”她垂首,看向他的眼神中溢着说不明的意味,“说郢王殿下的露水情缘与私生子女遍布——”
项邛猛地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喜欢。”
他又一次复述。
“为什么?”
他正襟危坐,肃然道:“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子车谭怔愣一瞬,他又道:“郢王殿下不需要自卑自贬,您自端坐明堂,是非曲直由世人评说,而我,会成为你的刀。”
语毕,二人一高一低,陷入一层情意迷眩中。
子车谭听得见心头异常的悸动,转眼便抽身出去,打破这道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
心甘情愿做她掌中棋子,这话,那人也对她说过。
可那夜的屠戮犹在眼前,子车谭无法放下,更不愿再做牺牲。
“往后莫要说这些。”诚然,她违心了,“本王不稀罕任何人的命。”
这条不归路,终究只能她一人在明道上独行。
至于其他人,只会隐在她羽翼庇护下,安定此生。
可惜,第一个入她麾下的长兵,已溘然长眠。
子车谭不敢谈及自己如何如何亏欠他,更不敢论往后该怎样对待其他客卿。
总归,论资排辈时,商阔大名一直在所有人前列。
而公西珞,是她现下最为牵挂之人。
这个人前清冷人后纯善的质子大人,怀揣一颗赤子心,迈入她精心设计的计谋后,还能回过头来笑着向她行礼道谢。
少年心分明澄澈透亮,可世道非要为其蒙上埃尘,似乎见不得完人出世。
“所以,你究竟心属谁啊?”杭隽书听完她的叙述,满头只有这一个疑问。
而子车谭思虑半晌,最后也只摇头:“我选不出。”
“为何?”
“大业未成,此身无安定。”她看向她,“不过一层朦胧情感,决定不了心之所属。”
杭隽书大概明白了她言下之意,抿唇道:“我坐帝位数十年,君王尚且口有不能言,心有不能许,何况平头百姓,何况万家灯火,犹有说不尽的苦楚。”
她喉间一塞,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咬牙跪在子车谭面前:“我愿助你成就霸业,若三国争戈可歇,西夙,愿意归降皇女殿下。”
这一决策,与叛国无异。
子车谭连忙扶起她,眉眼间犹有不忍:“你可想好了?”
“天下不平事何其多,仇苦辛酸更是数也数不清。”杭隽书语带哽咽,却依旧□□,“我不惧士大夫高高在上的指摘,我不惧一叶障目者不痛不痒的批判,我也不惧担这亡国之君的骂名,但我信你。
“子车漱谭,我只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