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的声音仿佛洪钟在敖丙耳边炸响。
敖丙甚至感到,这样一句话,不仅仅在他耳边响起,更像是响彻了他的骨血魂魄。
龙族对强者的崇拜与服从,让敖丙甚至都要软了膝盖和脊梁。
远处的蓝毅根本受不住敖光的威压,坐倒在地,两股颤颤,恨不得以死谢罪。
敖丙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第一次感受这样的敖光,敖丙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
或许是敖光平日里待他太过温柔似水,他便真的忘了,敖光还是龙王,还是龙族的族长。
龙族是万妖之王。
龙族的族长,又将是何等的铁血威武。
敖丙良久都回不过神来。
皮肉间,细细碎碎,充斥着战栗。
硬是吞咽数下,那像是荒漠般的嗓子才仿佛得到了救命的甘霖,但仍旧难以抵抗,魂魄中的臣服:“知道了~知道了~”
敖光一瞬又变成了那个眼中深情如许,对爱人无比疼惜的夫君,又将敖丙搂进怀里,舍不得跟人分开。
敖丙只觉得他那控制不住的心跳,震耳欲聋。
但敖光这个温柔又疼惜的拥抱,好像又将他拉回温暖的人间。
敖丙乖巧地窝在敖光怀里,平复着心跳。
他从未知道,敖光有那么可怕。
他以前还笑话摩昂,怎么就那么怕敖光。
甚至还故意跟摩昂黏糊,让敖光吃醋。
那时,大概是性子里的恶劣使然。
看着摩昂苦不堪言,恐惧告饶,想着敖光醋海翻波,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又闷声不吭气,觉得两者都好有意思,觉得摩昂太过夸张,觉得敖光的醋吃的不够多。
他……
以前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敖丙闭上眼,吸吸鼻子。
又睁开眼,反手一个符箓就递送给梓沅。
刚刚收势,敖丙心中又一凛。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敖光让他给梓沅回复的方式是符箓传信,而不是写了字条,让蓝毅他们用裂空爪回传?
这……
那个海眼的事,知道的,应该不多。
甚至于,为了冠冕堂皇些,申公豹去镇守,都会说成是,前任太子太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并不会公布真实原因。
否则,申公豹早该被族人们撕碎了。
符箓传递……
确实隐秘。
可他和敖光都要走出城池的地界,真的就一点都没有风声传出吗?
加上,摩昂肯定会出现,姑姑可能会出现……
动用那个海眼……
这是……
看来,得静观其变。
敖丙按下起伏的心绪,将敖光抱紧些,让敖光心情也能好些。
良久,敖光才松开敖丙。
只是眼白的位置,血脉偾张。
虽不至于像红了眼的兔子,但看起来也颇为可怖。
敖丙抬手摁住敖光的后脑,主动吻上去。
深深纠缠。
像是根本离不开敖光的寄居蟹。
水声潺潺。
直到敖丙气紧,这才停下。
敖丙低低喘着粗气,眼角微红。
敖光眼白上的血色褪去,轻轻为敖丙捏着后颈。
感受着松快,敖丙约莫知道,他这应该是把人给治好了。
只是……这有点费龙啊~
果然,这老男人也像是蒲公英一样的敏感。
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要炸开。
但那老男人的面子又要死死抓住想要炸开的蒲公英絮絮。
这一动一静,克制冲动,是别扭了很多啊~
敖光什么时候,才会向他展露真实的可以触摸的自己呢?
那天那个说着粗话,行为野蛮的,好像才更真一点吧?
但……那到底是在梓沅的说服下,还是……紧绷的弓终于断了弦?
这……
敖光牵过敖丙的手,另一手单手结印。
一点白光闪过,两人已经出现在了海眼附近。
敖丙一怔。
这是发生了什么?
环顾四下。
这是那个海眼附近。
所以……敖光这用的是道家的缩地成寸?
但没有留下道法的痕迹。
也没有裂空爪的气息……
那……
什么?!
直接撕裂空间吗?!
这不是魔族的能力吗?!!
这这这……
所以……姑姑当时还建言献策,以此交换降低岩浆温度?!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姑姑知道,敖光有这个本事,还是不知道?
若知道,那就是明摆着的做戏交易咯~
申公豹还……中饱私囊,改造了雷公鞭……
若不知道……那敖光手上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这……
敖丙还来不及深想下去,梓沅已经带着摩昂他们通过裂空爪来了。
摩昂身着幽蓝色的寝衣,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加上蜿蜒在脸上,延伸到衣领之下的不知道有多可怖的紫色纹路,还泛着诡异的气息。
摩昂瘦了很多,似乎都要脱相了。
跟着一起来的殷正钦也像是得了重病,被吸走了魂魄,一双眼就挂着摩昂。
梓沅脸上挂着疲惫。
敖闰的脸色也不太好。
就连最爱的红色口红都没涂,难得素颜。
两个宫人用担架抬着摩昂。
脸上都挂着忧心忡忡。
敖光牵着敖丙的手,刻意运起了炎力,通过两人的掌心,传递给敖丙,往海眼的方向走去。
敖丙感受着一股暖热从掌心传递过来,在心底暗叹着敖光的细致。
也想起殷正钦曾说,以他的性子,若遇个同龄的,年轻气盛的棒小伙子相恋,指定得天天打得吵得乌烟瘴气。
还说,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好处。
好像确实如此。
老男人其实更加细致,体贴,包容。
只是那九五之位,让老男人染上了掌控欲罢了。
这……
来到海眼边九步距离,敖光停下,松开手,推推敖丙的后腰。
敖丙不太确定地看向敖光。
敖光朝着海眼的方向递出一个眼色。
敖丙略加琢磨,对敖光颔首。
走去海眼边,以符箓扣门。
待申公豹现身后,依旧以礼待之。
简要说明来意,与处理方案。
郑重道谢。
申公豹的结巴早好了。
见得敖丙已经是青年模样,心下极度复杂。
这些年来,他镇守着海眼,也在这无边寂寞中,回想昔日种种。
顿觉,他此一生,活得失败。
对得起父亲,他满足了父亲的期望。
却对不起自己,封神登天,并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为了进入玉虚宫,吃同族的血馒头,不是他想要的。
为了在天庭和玉虚宫两边下注,给玉帝出主意,偷取敖丙的龙珠,给玉帝递交投名状,增加人妖魔三族之间的摩擦,造成生灵涂炭,给玉帝留下一招后手,对蛟族施以援手,不是他想要的。
为了元始的偏心,来找龙族合作,不是他想要的。
为了弟弟能够轻松修仙,竟然把同族炼成的丹药,都给了申小豹,不是他想要的。
为了赌下那一口气,给帝辛出尽丧尽天良的主意,不是他想要的。
一直以来,忽略了,太乙对他的善意,鹿童对他的仰慕……
他将在无比的悔恨中,度过千万年的孤寂。
没想到,他害得敖丙那么惨,敖丙还……
申公豹眼眶酸涩,立刻跳出海眼,双手结印,引出一抹海眼之力,注入摩昂的眉心。
莹莹一抹蓝光自海眼旋转升起,像一抹清泉,亲吻摩昂的眉心。
海眼寒力强盛,立刻就让摩昂浑身覆上一层白霜。
众人皆往外围退上数步。
不敢打扰。
敖光退去更远一些的地方。
看着敖丙专注地,甚至是屏住呼吸地,像殷正钦一样,注视着摩昂。
一颗心,仿佛变作了海沙。
正从背在身后的双手,指缝间,滑落。
敖闰瞥了眼深沉的敖光,又看了眼敖丙那个紧张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时,连同她,也不知道,敖光,敖丙,摩昂之间,是不是彼此的劫。
摩昂根本连第三者都算不上,却又像是个板上钉钉的第三者。
当初摩昂发疯的时候,敖烈曾私底下单独与她说过,实在不行,就喊敖丙来西海一趟,让摩昂和敖丙睡过一觉,摩昂这疯病就能好了。摩昂肯定喜欢敖丙,只是鉴于敖光的关系,不能和敖丙有鱼水之欢。龙族本就是欲先于爱。这样压抑本性,或许才是摩昂香腺损坏的真正原因。
她听到的时候,只觉得敖烈太累了,也濒临崩溃的边缘,才会说出这样的傻话。
摩昂是她一天天教养长大。
摩昂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根本是喜欢不上敖丙这样撒泼打诨的家伙。
更喜欢不上杀伐气比之还重的家伙。
摩昂对待感情,和她一样,从来只当这是谋求利益的一种工具。
真的动心了,那便是非要到手不可。
就如正钦。
这些年来,摩昂很开心,和正钦如胶似漆。
这才是正常的。
否则,她未必会喝两人的喜酒。
可现在,敖烈的话,言犹在耳。
看起来,在这件事上,应当是摩昂无法去承认敖丙对之的吸引,否则哪里会下意识地去保护?明知道,这场刺杀,就是冲着敖丙来的。
而敖丙,一直都处在一种异常的状态中——魂魄不稳,神魂分离,跟敖光之间隔得太远,一切都无从着力,更多的跟敖光撒泼,是在试探敖光的底线究竟在什么地方,试探着试探着,付出得多了,就再难回头了。
在敖光那里的所有无从着力,所有委屈难过,所有慌不择路,都在摩昂这里被温柔地承接了。一个破碎的灵魂,需要被片片收集,也需要被温柔拼合成原本的样子。
敖丙没有意识到,其对摩昂产生了不可替代的感情。虽然说爱,言深了,但绝对不可替代。
至于敖光,以她的了解来看,其实她也不确定,敖光到底爱不爱敖丙。虽然这话,她当然不能在任何人有疑问的时候说出来,但内心深处,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看现在敖光这个状态,那就是酸得很了。
那是他的夫人啊!
怎么能够眼巴巴地看着别的男人?
但这到底出于敖光这条雄龙的占有欲,还是出自帝王的掌控欲,更或者族长看上的东西,岂有觊觎之理?
敖光一出生,就被父王寄予厚望。
机关算尽,甚至奉献性命,只为了给敖光铺就一条走上权力至高之顶的道路。
敖光不负父王的期望。
敖光早就被父王洗去尘埃,脱胎换骨,根本就不存在感情,一切只为了至高权力服务。
选择姜氏,是为了后代。
有做个好丈夫的需要。
而选择敖丙呢?
敖光各种手段频出,敖丙根本就被敖光掌控。
这样的杀器在手,恐怕六界在敖光的眼里,都什么就不是了。
敖光只需要付出一点陪伴,一点温情,一点情欲,杀神就甘心俯首,为其节制六界。
多高明的借力打力。
还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相比起来,玉帝的情深,又有多少价值?
敖光的帝王心术,帝王筹算,远比这些人想象得深。
敖丙……
或许,或者说,在一种乐观的期望之下,敖光还是存在感情,存在爱的。
若是如此,醋意翻腾,也好像变得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