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到来并没让顾梓聿轻松太多。
凯瑟琳没有因为他在纽爱一夜成名就放松要求,固定的练琴时间不能动;宋熙和仍然对他之前“愚蠢到令人发指的疼痛依赖”心怀不满,心理咨询的时间也是神圣而不可侵犯;夏季音乐节的表演、纪录片跟拍、室内乐排练等项目则见缝插针地挤进来。
于是,尽管不用上课,但黄恩齐看着顾梓聿最新的日程表,还是发来了一条语音,评价很中肯:“恭喜你,从无序地累到崩溃,进化到有序地崩溃着累了。你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顾梓聿叹了口气,他刚从琴房出来,对好友这句无聊的嘲讽无力反驳。假期的茱莉亚比学期中安静许多,对顾梓聿来说,最直接的好处就是琴房不用排队,但校园并没有真正空下来——暑期项目、短期大师课、试镜辅导和各种临时排练仍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时能看到背着琴盒的学生、步伐轻盈的舞者,又或者是一些早已成名的戏剧明星。
他经过舞蹈教室时,脚步忽然慢下来——里面没有音乐,只传来了规律的节拍声和地板被摩擦的声音,偶尔有几下“笃笃”声,像是足尖敲击地面。
教室里只有一个女孩。她穿着黑色的练功服、足尖鞋,头发严严实实地盘成发髻挽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她的肩颈线条一直延伸到手指尖,脚背也绷的漂亮,举手投足间,每一处肌肉都很听话,带着多年重复训练留下的精确。
看得出来,她受过完整的古典芭蕾训练,那种级别的控制力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
可下一秒,她忽然重心一歪。
顾梓聿的心漏跳一拍,但他立刻意识到,那不是失误,女孩是故意从那个漂亮、稳定的位置里摔出来的。她的膝盖折下去,肩膀向一侧坠落,手臂没有继续维持住优雅的弧线,而是在空中短促地抓了一下,那一瞬间几乎是狼狈的。可当她的身体快要真正砸向地板时,她又用强大的核心力量在最后一刻收住,足尖贴着木地板滑出去卸力,整个人像一只原本可以优雅掠过水面的鹤,忽然收起翅膀,贴着风坠落,又在落地前重新找到飞行的方向。
顾梓聿站在门外,一时看呆了:那是一种很强烈的矛盾感。她明明有能力有技术,可以把动作完成得干净、漂亮、无懈可击,却偏偏要让身体失去平衡,去追求这种失控,哪怕这种失控不符合人们对美的想象。
镜子里的女孩忽然抬眼,下一秒,她收势,转过身看过来:“嘿,你在找人吗?”
顾梓聿有点尴尬:“哦,不不,我只是路过。”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自己绊到,踉跄了一下。
女孩挑了挑眉,眼里的意思很明显:路过?那看了我这么久?
顾梓聿低头:“抱歉,打扰了。”他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排练室里的“笃笃”声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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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到她,是几天后。
凯撒的电话打进来时,顾梓聿正在练琴,琴房里信号不好,他只好放下琴,走到走廊上接通。
凯撒开门见山:“有一个艺术基金会的晚宴想请你表演,曲目自选,时间不长,报酬很高。你怎么想?”
如果是一个月前,顾梓聿大概会犹豫很久。但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日程表,就干脆地回绝了。凯撒在电话那头确认了一遍:“你确定?报酬真的很丰厚。”
“确定,”顾梓聿说,“这个舞台对我的吸引力不大,报酬丰厚也不是我选择工作的第一理由。况且,那天晚上我需要休息。”
凯撒笑了一声,爽快接受:“很好,你现在拒绝得越来越熟练了。”
顾梓聿挂断电话,刚要把手机收回去,就听见旁边有人说:“夏天也这么忙?”
是那个在舞蹈教室里跳舞的女孩。她今天换了一套宽松的穿搭,扎了根麻花辫,脚上踩着一双很旧的球鞋,和那天穿着练功服、足尖鞋站在镜子前的样子不太一样,却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她身体里那股拔得很高的劲儿。
顾梓聿偏头,脸色有点冷——这就是他不喜欢在学校里接电话的原因:“这是我的私事。”
女孩眨了眨眼,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这里是走廊,你在公共场合打电话,我不算偷听。再说了,你上次也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你说你只是路过,我信了,现在轮到我路过了,很公平吧?”
顾梓聿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女孩笑了一下,伸出手:“米拉。”
顾梓聿看了她一眼,还是和她握了一下:“顾梓聿。”
“我知道你,纽爱的新金童。真不错,能说出金钱不是你选择工作的第一动力,”女孩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我,只靠奖学金和零星的比赛奖金撑着,想要做点自己的项目,什么资源都要自己找。说真的,如果给钱,就是让我…哎,我什么活都能干。”
跟一个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这么吐露心扉,顾梓聿有点接受不了这女孩的自来熟。他礼貌性地点头打断:“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女孩拦住了他:“等等,我有个编舞,需要一段即兴伴奏,不过,我付不起钱。”米拉说得非常坦然,她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一罐冰咖啡,递给他,“喏,贿赂。我需要一个很好、但愿意免费的弦乐手。”
顾梓聿低头看了看那罐冰咖啡,又看她:“抱歉,这不是价格的问题,我没有时间。而且,我从来没有为舞蹈伴奏过,也没有做过即兴配乐。我帮不上你。”
米拉点点头,像是并不意外:“理解。不过,你可以先来看看这段舞蹈的模样,看完以后再拒绝也来得及。”她拉着起顾梓聿的手臂,把冰咖啡硬塞进他手里,掌心的温热灼人。顾梓聿觉得自己好像一步步走入了一个陷阱,而这诱饵,只值两个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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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打开节拍器,她站在镜子前慢慢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动了起来。
顾梓聿站在一旁,这一次看得更清楚:她从一个优美的姿态起势,肩膀自然沉落,脖颈向上拔,脊柱一节节延展,身体线条优美延伸,肌肉的律动和节奏都恰到好处。
但当观众为她的柔美身段而倾倒时,她的右肩线条忽然断了,紧接着是胸腔的塌陷、膝盖的弯折,绷得很直的脚背擦过地面,这意外的坠落像是对某种完美姿态的反抗。她没有让自己完全摔倒,而是在跌倒和站起间反复游移。有一瞬间,她的手臂本该展开,可她没有,她先护住了肋骨,像那里真的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练习室里没有背景音乐,只有节拍器一成不变地“哒哒”响着,可顾梓聿却在心里听见了一个音,一个很薄的泛音,然后断掉。米拉在半空里停住,双臂后折,脊柱一点点卷起,像一只受伤的鸟,勉力把残破的翅膀收回肋下。顾梓聿自发地送上掌声,米拉回头看他,额角渗出汗,眼睛却很亮:“现在呢?”
顾梓聿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击中了,这段舞比他上次看见的更完整,也更残酷。但欣赏和答应是两回事,他把那罐冰咖啡放到旁边的地板上,语气很平静:“抱歉,还是不行。”
米拉也没有失望,只是点头:“好吧,那你拒绝了我一次,就不能拒绝我第二次了。“她拿起手机,关掉节拍器,点开一个社交软件的二维码,递到他面前,“至少,加个好友吧?”
那天晚上,顾梓聿的心思始终停留在女孩超越常规的舞姿上,练琴时,他总会想起米拉那意外的坠落。他不自觉地和着记忆里女孩跳舞的节拍,即兴地拉了几个泛音,随后是一个下行的琶音音阶,接着便干净利落地断掉。
按正常的逻辑,他至少应该接一个和弦,让旋律有方向、有落点,有一个可以被理解的结尾,但那不符合米拉那坠向地面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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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这个感觉不对,”米拉站在舞蹈室中央,胸口微微起伏,有点烦躁地原地打转,“你没有感受到吗?我刚才那种全身都塌下来的力量。”
顾梓聿的弓还停在弦上。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没有酬劳的邀约,但他没有想到,第一次排练就会如此艰难,“我不明白,是我进入的时机不对,还是节奏?或者是音色…”
“都不对,”米拉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索性拿起手机,把刚才的录像重新回放了一遍,“你看,这里,每一次我的身体快要倾斜时,你都会用下行音阶;我向后倒,你就用柔板;我从地上起来,你就渐强;我这里在半空停顿,你立刻用和声接住了…不,不要这样,这太套路了。我需要那种悬而不决的不可预见性,我的舞蹈是失控的,音乐也应该如此,要让观众上气不接下气,要让他们感到不安全,你明白吗?”
顾梓聿一时间很难想象米拉要的效果:多年的古典乐训练让他下意识地内化了很多东西,比如接住伙伴,比如进入不能犹豫,音色要稳定,乐句要有支点,不能让结构塌掉。无论是协奏曲、室内乐,还是临时救场,这都是不变的真理,舞台上不能暴露不确定。哪怕是自由,也要先被训练,哪怕是情感,也要有控制地释放。他花了太多年学习如何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声音,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失控,哪怕只有一秒。
可米拉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需要那一秒。
“我真的不习惯,”顾梓聿说,“让我们再试一次吧。”
米拉理解地点点头,她把手机里的节拍器关掉:“不要去数拍子,你只要看着我,然后跟着我。”顾梓聿握着弓的手指微微收紧:室内乐里要看伙伴们的起手、呼吸,乐团要看指挥的指挥棒、身体语言,可是这不一样——米拉站在他面前,练功服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线条优美的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没有任何乐器作为中介。
那太直接了。
她的肩胛骨动了一下,像是鸟类即将起飞。顾梓聿下意识垂了一下眼,视线落到她身侧的木地板上。
米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好意思看我的身体?”
顾梓聿抬起头,耳根很轻地热了一下,但脸上仍然维持着平静:“没有,我只是在准备。”
“要准备不应该看地板,而应该看我。”米拉笑着说。
顾梓聿被她噎住。
米拉没有继续取笑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肩,又指向肋骨下方,再指向膝盖:“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如果不看仔细,就永远只能在动作发生之后才反应。”
米拉把手放下,语气放轻了一点:“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也应该是。”
未知并不浪漫,至少在顾梓聿过去的经验里不是,可米拉已经开始动了。她的手臂从身体一侧打开时,像一张优美的弓。顾梓聿本能地想在她抬臂时给一个明确的起势,可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于是改成了一个下滑的音型,两个相邻的音程像被故意错开半寸,明明有古典的轮廓,却偏偏不肯顺着耳朵期待的方向走。
米拉的肩膀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却改变了重心,身体顺着那个不稳定的声音向后倒,背几乎要碰到地板。顾梓聿没有给她一个柔软的长音,也没有用惯常的歌唱性把她托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短促的断奏,干净、尖锐,几乎有一点不近人情,节奏像在跳舞,又像在嘲弄跳舞本身,带着一点普罗科菲耶夫式的锋利。
米拉的膝盖折下去,手掌贴近地板,却在触到之前停了一下,整个人从坠落里翻转回来。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顾梓聿没有看着她的肩膀,一定会错过这个提示。可他看见了,看见她在那一点危险里寻找的是另一个方向。于是他把本该落回主音的声音压住,滑向一个没有解决的音程,超乎意料,生涩,甚至有些难听。
米拉回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对,就是这个。”
顾梓聿慢慢放下弓:“刚才那样?”
他腹诽:刚才那样可实在不算好听,节奏也不稳定。“你确定这是你要的?”
米拉直接往地上盘腿一坐:“我从四岁开始练习,每一个老师都告诉我,古典芭蕾是有规范的。线条要干净,落地要轻,不能让观众看见你在用力,跳错了也要漂亮,疼也要漂亮,快撑不住了还是要漂亮。”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背:“可我不想这段舞漂亮。至少,不只是漂亮。”
米拉抬头看他:“你呢?从小接受古典乐的训练,这种表演方式对你来说很难适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