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顾梓聿先生，青年小提琴家。”

年轻人按着指引向前半步，垂下眼，依照华纳礼仪对着皇帝欠身行礼，姿态大方舒展：“陛下。”

“听说你最近在索伦很受欢迎，”皇帝淡淡笑了一下，“音乐是人类共同的语言。两国年轻人之间能有更多这样的交流，是件好事。”

亲眼目睹顾梓聿站在皇帝面前，顾伯明还是有点眩晕——他是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场合。他怎么能就这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孩子，参加国宴这样的大事，居然不先跟顾仲景通个气？那他收到的那些从无间断的问好短信都算什么？

诚然，过去的几个月，他确实有在关注这个在异国博得一席之地的年轻小提琴家。但无论隔着屏幕看过多少次，毕竟看不真切。此时此地，人就站在几步之外，那张脸更清楚了些。

他认真地端详着，这孩子，长得和唐维均一点也不像，反倒眉眼之间那一点神情，有点顾仲景年轻时的味道。

顾伯明一时觉得有些荒唐：十几年，难道真能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养出自己的样子？梓者，桑也；聿者，书也。他那个不争气的幼弟，除了那点咬文嚼字，倒也是算对了一件事——他虽然不喜欢风险，却更不会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威胁，去主动制造一个现实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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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厅的会面结束得比顾梓聿预想中要快。丹尼尔一边带他往外走，一边解释：“两位元首会短暂休息，确认最后的致辞和晚宴流程。这个时候可以入席了，您的左手边是索伦航天博物馆的馆长，右手边是帕罗斯大学的校长。”

他们穿过回廊，主宴会厅已经开放。相比东厅的朴素，这里有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成排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每张桌上精心搭配的鲜花，华丽中又带着点温馨。

“您的位置在那里。”

顾梓聿正准备过去，宴会厅另一端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刚才在外厅见过的那批华纳工商界代表正陆续进入宴会厅，彭英达被簇拥在人群中间，他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身边的人正侧着身和他说话。

然后顾梓聿又看见了他身边那个、背影有点奇妙的熟悉感的年轻人。

这回，是正脸。

他的心神一下被攫住——几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少年完全长开。记忆里那张还有些圆润的脸已经收窄了，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原本就高，轮廓褪去了少年人的柔软，显得更加分明，那双小时候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圆眼睛，也被眉骨压出了更锐利的形状。

可顾梓聿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对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眼，两个人隔着半个宴会厅对上视线。那年轻人明显怔住，随后回头跟彭英达低声说了句什么，才从那群人里走出来。

丹尼尔看看顾梓聿，又看看来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需要自己介绍的关系，便知机地走开了。

顾梓聿还有点沉浸在恍惚中，如果说人生最大的惊喜之一，莫过于他乡遇故知，那今晚的惊喜，也有点太大了。

“好久不见。”彭昱走过来，他的声音也变了，比小时候低沉了很多。

尘封的回忆迎面砸来，像是一下子回到昨天。“好久不见”这句话多少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他们上一次真正坐下来肩并肩地讲话，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多久了？”

“得有四年了。”

对顾梓聿来说，除了姜家兄妹，傅尧和彭昱几乎就是他少年时代最亲近的同龄人了，就连从小认识的张瑾妤、陈辰，后来加入信竞四人组的方灵烨，都还要往后稍稍。本来以为很多事情早已忘却，但直到看到对方的脸，才忽然想起那些机房里的盛夏、热汗后的闲聊、晚风里的奶茶…以及许多他们当年以为总有机会说清楚、最后却根本来不及说的话。

当年的四人组，自从顾梓聿突然退出竞赛后，一切都变了。他退出信竞，彭昱却一直留在竞赛组里。那时候，两个人明明还在同一所学校，甚至同班，但见面的次数却已经屈指可数了。后来，傅尧出了那样的事，彭昱和方灵烨一起参加了赴索伦求学项目的甄选，这之后，联系就断了。

如今和旧友重逢，顾梓聿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有些事情隔了四年，再问好像太迟；一下问得太深，他自己也没有做好完全袒露自我的准备。想一想，最后只剩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你呢？”彭昱笑着打趣，“那个纪录片我看了，可以啊，你现在也是国民青年优质偶像了？”

顾梓聿尴尬到以手抚面：“神经啊。”彭昱从小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范儿，偏偏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又不像姜明祎那样明显是在耍宝，也不像明珺絮絮叨叨之后会自己先笑起来，一副认真的口吻，顾梓聿反倒最招架不住。

刚才在东厅时，索伦总统在礼宾官开口前就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还说自己也看过他的纪录片，“准确地说，是我的女儿逼我看的。她还说，我应该少看点肥皂剧，多去音乐厅”。

他当时一定是紧张傻了，脱口而出，“她说的对”。总统还开玩笑，“你跟她站在一边？看来我今晚又多了一个反对派。”

诸如此类的外交辞令出自陌生人还好，拿纪录片破冰也就算了，现在连彭昱都来这一套，顾梓聿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彭昱忍着笑，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小时候：“你还是那么不禁夸。行，那我就不折磨你了。”

“多谢。”顾梓聿夸张地冲他拱了拱手，立马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来帕罗斯的？”

“我一直在这里上学，高中、大学。”彭昱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现在也在衡远做点事情。”

他说得很随意，但顾梓聿脑中忽然闪过许多小时候没认真想过的细节：彭昱腕上那块明显不属于普通小学生的机械表，和他那张指纹、指静脉双重保险的银行卡，“…只能我这个活人用。要是把我手指头砍下来来识别指纹，这卡就锁死了。”

他一下子醍醐灌顶：“彭英达是你父亲？”

“嗯。”彭昱回答得很短促，“我还有个妹妹，不过她还太小，才刚满五岁呢。”

提到妹妹，彭昱明显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直接把手机拿出来主动给顾梓聿看照片。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穿着蓬蓬裙蹲在草地上，抱着一只细瘦的意大利灵缇。她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上唇自然地微微翘着，笑起来有点调皮。

顾梓聿认真看了一会儿：“你妹妹真可爱。”

“你看她这个嘴，”彭昱把照片放大，“多像小猴子啊，嗯，也像小鸭子。”

“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人家是小公主！”顾梓聿捶了他一下，然后顺口一问，“阿姨最近还好吗？”

问出口的瞬间，彭昱手指在屏幕上僵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动作，但顾梓聿察觉到气氛发生了一点变化。

“她去世了。”

“抱歉。”顾梓聿一下子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怎么会？他记忆里的彭昱妈妈总是和那些精心搭配、色香味俱全的爱心便当联系在一起。每顿饭都有鱼有肉，有蔬菜有水果，颜色摆得令人很有食欲，而彭昱每次都把饭盒往他们中间推，“我一个人吃不完，咱们一起吃吧”。

“很早之前的事了。”

彭昱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顾梓聿却在这时想起，先前丹尼尔介绍彭英达时提到了“彭夫人”，那时，他的用词并不是用来形容已经去世的故人的。

如果还是十四岁的时候，他大概早就没头脑地直接问出口了，可久别重逢的友谊因为中间横亘的四年，多出了一点以前不存在的分寸，他这时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当然还是那个彭昱，但也不再是过去那个跳脱鲜活的朋友了。

家事不好问，彭昱提起“在衡远做事”时也明显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他倒是不介意聊点自己的事儿，可他除了小提琴还有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