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散发出香甜气息,却没得到阿土一瞬目光,他始终默不作声瞧着纪棠。
石头敏锐察觉出二人间不对劲的气氛,故意当作不知,双手捧起油纸递到阿土面前:“才出炉的,还冒着热气呢,这时候吃,味道最好了,快尝尝。”
阿土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吃,拿走。”
石头笑意更深,凑近阿土:“那天晚上的篝火边,我看你坐在树边,一个人吃了十三块。张记桂花糕,清河县有,永和县也有,招牌都一样,味道肯定没差。”他说着,硬是把油纸往阿土手边推了推,桂花的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几乎要钻进人鼻子里去。
阿土手指在桌面上顿住,眸色一沉,忽然站起身。
石头“哎”了一声,看着他离去背影,又低头瞧瞧手里的桂花糕,“他这是怎么了?我好心给他带的,又没惹他。”说着,他将桂花糕往桌上一放,自顾自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不吃拉倒,我自己吃,甜滋滋的,比这里的清汤寡水好吃多了。”
纪棠没接话,阿土方才的话还在耳边,“下月我与未婚妻完婚”,那语气里的刻意,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痛,却有些莫名的别扭。
阿土上了楼上厢房,吃完几块桂花糕的石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紫灵石上,压低声音问纪棠,“阿土给的?”
她默认。
石头一笑,颇为志得意满:“我就说他不是寻常人吧。”
“想好怎么巴结了么?”
“巴结多难听,咱们这叫……叫‘良禽择木而栖’。这样的富贵公子哥,底下人一定想方设法讨他开心,他看也看腻了,咱们不能再走老路,好一阵歹一阵,他才记得住……”
“信还没送。”纪棠岔开话题,指了指桌上叠好的信纸,“方才两颗灵石都给你,替我去趟缉魂司。”
“都给我?”见她再次点头确认,石头眼睛放光,比起阿土,这位更像他的财神爷,好伺候,出手也大方。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纸和那两颗灵石,揣进怀里,嘴里还不忘念叨,“放心,放心,保证给你送到!”
“先吃饭吧,明日送也来得及。”
石头脚步一顿,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嘿嘿一笑,也不客套,一屁股坐到纪棠对面,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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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夜也深了,窗外风沙依旧肆虐,张扬舞爪拍打一切实体。
纪棠躺在木板床上,没有人声的夜晚,她总会想起明梧,今晚也不例外。
这个时候,丰泽殿的夜明灯一定还亮着,他伏案批阅文书,边上也许是研墨的单书,也许是打盹的听末。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纱窗上,拉出一道修长暗影。
他还会想起她么?那个骗了他两次,抛弃了他两次的人。
纪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枕头里,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同埋进去。可越是刻意不去想,明梧那双看向她时,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就越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一早便知和明梧绝无可能,临别之时走得很是洒脱。不可得之物,放下是最好的解法。偏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离开天庭无数个日夜里,像蛛丝一样缠绕着,时不时便会收紧,勒得她心口发疼。
“算了,算了,”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都过去了。”
她早已不是那个顶着战神之女名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纪棠了。她现在只是一个靠着制些符纸、接些小活计的普通修士,一个需要时刻提防身份暴露的“逃犯”。明梧有他的天下苍生,有他的责任担当,她不该再去打扰,也不配再去奢望。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依旧能听到沙石敲打窗棂的声音。
纪棠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被油灯映照出的模糊梁木,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转到阿土身上。
那个自称阿土,却出手便是上品紫灵石的男人。他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清河县的那次偶遇吗?还是……他知道些什么?他那句“下月我与未婚妻完婚”,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若真是故意,又是为何?想让她难堪?还是想让她……死心?
想到“死心”二字,纪棠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是这风沙天气,让人心情也跟着变得糟糕起来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夜,纪棠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一会儿是明梧温和的笑脸,一会儿是女尸狰狞的面容,一会儿又是阿土那双带着讥讽和探究的眼睛。直到天快亮时,风沙渐歇,她才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