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黎没有再提过成绩的事,但明琅知道,她那句“各退一步”的前提,始终是“成绩回升”。这成了他这段时间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动力。
周二清晨,教室里还残留着值日生拖地的湿气。明琅的座位周围,俨然成了一座小型图书馆。
桌面上,原本放水杯的地方堆着三本厚重的参考书;抽屉里塞满了用完的草稿纸团,几乎要满溢出来;桌角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便利贴,上面不是激励话语,而是他接下来的目标。
王澄新抱着篮球回来,看见明琅正趴在桌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他走近两步,发现明琅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连那撮总是翘着的头发都服帖地耷拉着。
"喂,明琅,"王澄新压低声音,"大课间去打球不?"
明琅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声:"你们去吧,我这有两套卷子要赶在午休前写完。"
大课间,王澄新从操场回来,满头大汗。他看见明琅依然钉在座位上,连课间操都没去。
"不是我说,"王澄新拧开矿泉水瓶,咕咚灌了一大口,"你至于这么拼吗?陈黎又没说非要你考第一。"
明琅终于从题海里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不是为她。"他声音有些沙哑,"是为我自己。答应过的事,得做到。"
他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桌角的那张成绩单复印件,那是上次月考的,陈黎的名字用红笔圈出,排在年级前列,而他的名字孤零零地在十几名开外。
"而且,"明琅拿起笔,重新埋首题海,"如果不把成绩稳住,我就真的没法帮她了。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陈黎坐在前排,耳朵里听着王澄新和明琅的对话,手里的战术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她何尝看不出来?明琅现在的努力,有一大半是为了消除她的顾虑,为了证明他有能力平衡好学习和排球。这种近乎自虐的勤奋,让她心里那点因为愧疚而产生的怨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心疼,又有些无奈。
她打开手机,点开和明琅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他发来的那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解法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更优解。"
陈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陈黎推开教室后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顿,视线在明琅通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
水壶里的水刚烧滚,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陈黎接水时特意关小了水流,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她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印着排球图案的保温杯——那是她平时训练用的,杯身还贴着“拼搏”两个手写体小字,此刻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连杯口的橡胶圈都泛着洁净的光泽。
枸杞和菊花在热水里缓缓舒展,陈黎盯着杯口升腾的白雾看了几秒。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她想起上周听王澄新提过,明琅最近熬夜刷题,眼睛总是通红的,连课间操都戴着防蓝光眼镜。
"喂,明琅。"陈黎走到他桌旁,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明琅从试卷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涣散:"嗯?"
陈黎把保温杯放在他手边,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喝点水。"
明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陌生的保温杯。他推了推眼镜,看清杯身上的排球图案时,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杯壁——热度透过陶瓷传导过来,恰到好处。
"这是......"
"菊花枸杞,降火的。"陈黎已经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你桌上的咖啡杯该洗了。"
她说完就回到自己座位,拿出物理课本,但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前排传来明琅拧开杯盖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吸气,应该是被烫到了。陈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五下午,排球馆内灯光刺眼。夕阳被厚重的遮光帘隔绝在外,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橡胶味和热身时留下的淡淡汗水气息。没有了看台上可能出现的注视,没有了场外因素的干扰,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压缩过,只剩下纯粹的竞技张力。
陈黎将长发紧紧束成马尾,发绳勒得头皮微微发痛——这是她让自己保持清醒的习惯。她站在发球线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抬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场地,瞳孔里只有那片白色的边线和远端的底线。
"砰!"
第一发球直接落地,砸在后排死角。球弹起的弧线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落地声在空旷场馆里炸开,像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