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只是茫然,只是无所适从,对日渐依赖Hibiscus的自己,对周围突如其来的善意。
一个骄傲逞强惯了的人,总是承担起一切的人,当他一夕之间从保护者变为被保护者,甚至沦落到需要依靠药物才能苟延残喘的地步,他会觉得放松下来、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被无条件索取,他已经习惯了得不到回应和感谢。
但是忽然有一天,在他再也没有力气庇护别人,连自己的生命都犹如风中残烛,身边的人突然都来关心他、爱护他,他会想什么?
有人叩了叩门,Lyan臂弯搭着一领白色的羊毛毯,出现在包厢门口。
空气里一片寂静,他愣了愣,望向观景台的两位先生。江驹臣站起身来,那双旖丽的眼睛里哀伤之色尚未退去,唇角已经一如既往勾起柔缓的笑意:“辛苦了,林。”
他亲自接过那张柔软的小羊毛毯,将之展开,披在倚窗独坐的那人肩上。
——
拍卖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顺利,未有任何差池。作为姚维接管拍卖行的首秀,它无疑是极为成功的。
宾客席衣香鬓影,名流云集,频频有人向二楼的贵宾包厢投去探寻的目光,Lyan侍立在两位先生身边,回眸警告地一瞥。
于是无人胆敢僭越。
柏青梣本想待满整场,无奈身体实在不争气,昨天彻夜未眠,今天又受了寒。进场时尚能依靠Hibiscus撑着仪态,拍卖会过半时,便觉有些坐不住,手背在额头一探,果真起了烧。
他不动声色,小臂抵着桌沿,轻轻吐出两口气,没让江驹臣瞧出异样。下半场的拍品较之上半场更为贵重难得,一阵阵耳鸣中,他隐约听见江驹臣在旁边举牌,似乎也拍下一样东西,传来满堂掌声。
“柏医生,”江驹臣放下号牌,转身见柏青梣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勉力坐着的身子微微摇晃,不禁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柏青梣打起精神,见好友眼里皆是忧色,弯起唇角笑了笑:“是有些累了。”
江驹臣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必,”柏青梣抬手止住他,“今天是姚维首登台,若你我都率先离场,只怕有人说闲话……我歇歇就好。”
会场为宾客配备了休息室和客房,Lyan接通内场电话,确认过房号,上前道:“柏医生,我送您过去。”
柏青梣摇头:“你陪着你家先生吧,我自己过去。”
Lyan神色不禁迟疑了一瞬。他的确不放心,三年前在马耳他岛,江驹臣和季绾曾经在拍卖会上遭遇刺杀,那时他未能陪在两位主人身边,至今后悔莫及。
这一踌躇,柏青梣已经扶着椅背站起身,咬了咬舌尖提起精神,向江驹臣微微颔首:“拜托你。”
“放心,”江驹臣知他这是担心姚维,郑重应下:“柏医生安心休息,这边结束后,我去寻你。”
柏青梣不再多言,他浑身酸软,仅仅站住就已经耗尽气力。包厢外早有侍应生等,迎上来欲扶住他,他不喜被人碰触,制止住对方,独自往电梯间走。
贵宾通道空无一人,暗红色的地毯向前延伸,两侧挂着色彩浓丽的油画。体温似乎还在攀升,一呼一吸间皆是滚烫,身上痛得没有力气。
难受固然难受,但逼一逼自己,走到楼上的贵宾套房也并非不可完成之事。
电梯停在顶层,他眯了眯眼睛,辨出上行键的按钮,指尖触及按键的金属时,被冰得浑身一颤。等待电梯抵达的功夫,他扶着玻璃厢门轻轻喘了口气,指腹捻了捻,最终还是从胸口取出Hibiscus。
没有吸药,只是攥在掌心,细长冰凉的烟管硌着因为高烧而分外敏感的肌肤,传来一阵阵疼痛。
身后的贵宾通道安静异常,在电梯即将抵达的时候,忽然传来包厢门开合的声音。
地毯吞没了脚步声,柏青梣阵阵耳鸣,也未在意。电梯很快抵达二层,他低咳着撑起身子,迈步进去,在迷蒙的视野中寻找客房的楼层号。
轿厢门无声滑闭,却在即将关拢的时候,突然伸进一只手。
红外线感知到有人进出,很快重新打开门。柏青梣蹙着眉,他仍然在辨认那些发着荧光的数字,忽然视线中蒙下一片阴影,一只苍老的手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按下了楼层8。
柏青梣怔了怔,因为高烧而思维很钝慢,以至于当他看见陆岱川的脸时,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涣散的瞳光显出几分茫然。
陆岱川眯了眯眼睛,阴鹜的目光凝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