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柏青梣留在江驹臣在洛杉矶的家中养病,寸步未出。
这次ptsd复发让他将近二十天才恢复视力,能够视物的第一天,江驹臣就带着人将自己的新宅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时隔一年有余,中间相隔几重生死,两人终于实现了约定。
柏青梣就宅邸的装修和布设赞不绝口,提出一些新的建议,江驹臣当机立断让人拿了最近几场拍卖会的册子来,敲定几件心仪的摆设。如此忙了半日,傍晚时分,两人又结伴来到私人沙滩,欣赏了一场盛大的海上日落,在庭院用了晚餐,这才尽兴而归。
本是极圆满的一日,却不料凌晨时分,江驹臣因白日在海边吹了风,竟发起烧来。宅中有季绾为他选定的私人医生,他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吵醒柏青梣。然而以柏青梣的睡眠质量,常常整夜不能合眼,听见动静就起身来看。见江驹臣高烧不退,他又是忧心又是后悔,亲自在旁照顾了半夜,直到次日晌午江驹臣退烧,这才松了口气。
江驹臣的身体底子早年毁得干净,术后仔细将养至今,虽比从前好上许多,但仍是个纸糊的灯笼,病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幸而有柏青梣在此,大医生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病了十天有余,终于渐渐好起来。
伦敦本家事务繁忙,Lyan不得已早早回返季绾身边,这之后先是柏青梣病了二十日,紧接着又是江驹臣。算起来拍卖会结束了月余,两人只顾着互相照顾对方养病,倒真有些山中不知岁月的味道了。
江驹臣收到陆霁的传讯时,正是烧得头昏脑胀的那几日。好在消息不长,也无太多新事,交代了一句陆岱川已被他托人看管起来,自己顺利加入MSJ,成为正式成员。阿马莫尔近日病危了一次,虽然救了回来,但已经不能理事,Bevis很快就能完全掌控组织权柄。
而这期间,趁着江驹臣卧病,商珒扮成宅邸的佣人,也悄悄潜进来一次。他没敢进去卧室里,待柏青梣替人试过体温出来,急忙迎上前去,戴着口罩支支吾吾。
“很不错啊,”柏青梣目光凉凉,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嘲讽道:“潜入民宅的本事很专业。”
商珒欲言又止,这对他来说的确不是第一次,当年他假扮送花的花匠,不远不近地守了江家主几个月,如今只能算是故技重施。
他跟随柏青梣走到花园的廊下,这才敢问出声:“柏先生,驹臣他怎么样?”
“受寒发烧,昨日已经退烧了。”柏青梣简单道,“这几天最好都不要出屋吹风,他身体虚亏,哪怕只是普通的感冒,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
商珒听完,低着头不再说话,眼神怔怔的,仿佛丢了魂魄。柏青梣最厌烦看他这副样子,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才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陆岱川呢?”
“陆……”商珒正出着神,闻言一惊,抬头对上那双凉湛湛的秋水眸,才醒悟过来,咬了下舌头让自己清醒:“那天我把他带走,就,呃,交给ICPO那边了。”
见柏青梣神色微凝,他以为自己的话有纰漏,急忙找补:“他是国际通缉犯,理应移交ICPO处理,应该过段时间就有具体消息了。”
柏青梣浅浅地蹙眉:“由你移交过去的?”
商珒现在还处于“死亡”状态,由他移交的确不太合理。实际上陆岱川被陆霁关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为了避免自己身份暴露,等到ICPO发起捣毁MSJ的行动,他才会正式将人移交,引渡回国内接受审判。
商珒神色迟疑,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他越是迟疑,就越是让柏青梣明确了心中的猜测:“负责移交的人是陆霁?”
这话既对,又不对。但商珒一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就点了点头。
柏青梣抬眸看向他,苍白的指端夹着Hibiscus,过了半晌,才将烟管移到唇边,轻吸一口。清苦的药味在风中缓缓溢散,他侧过来的半边面庞难掩病色,却仍然一如既往的清致和矜贵,上翘的眼尾如凤尾般轻轻勾着,完美无瑕地嵌在那张平静淡漠的脸上,犹如刀锋锐利。
商珒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一如他捏不准陆霁如今在这位先生心里是何地位,按照他的猜测,多半柏青梣提起这个名字都觉闹心,这方面的糟糕程度陆霁和自己不分伯仲。
“我知道了。”接连吸过几口药,忍住肺腑间的闷痛,柏青梣忽然觉得倦怠异常,垂了垂眸,侧头又问道:“你还想这个样子多久?”
商珒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啊?”
他猝不及防,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问的还是最难回答的那个问题。慌乱之下,他“呃”“啊”了一会,看得柏青梣紧紧皱了眉,赶在先生的耐心即将耗尽前,商珒匆忙道:“就先现在这样吧。”
“现在哪样?”柏青梣抬起眼帘,淡淡一瞥,反问道:“暗里跟着我,偶尔偷看他一眼?那我要是死了呢?你跟着谁?”
商珒顿时睁大眼睛,舌头都打结了:“您……您说什么呢?”
柏青梣轻哼般冷笑了一声,日光照下来,清楚地映出眸中的冷邃:“脑子糊涂想不清楚,耳朵也听不明白?”
商珒张了张口,一瞬间心中酸涩非常。他对那个人的思念不知向谁言说,满腔愧疚和悔意,盈得太满,甚至不敢让江驹臣瞧见。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年有余,好不容易从死地回转,改名换姓至今,事事皆由面前的长辈扶持。陆霁临走前万般嘱托,求他护好柏青梣。即便陆霁不说,救命之恩当前,他虽蠢笨,也知当以命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