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不若我替你将他头压入水中吧?免得脏了你的手……”
“不,我要亲自来,不然便失了意义。”
云洇极快地否决了何田田的提议,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刘水生身边,命他跪下,将头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常年游戏水中,刘水生是憋气的好手,一开始并不挣扎,还有闲心睁眼看水中的鱼虾,心想抓点来给田田做爆炒小河虾还不错。
寻常人能屏气的时间不过一息,他在水中憋气的时间翻了几番,脆弱的眼珠子终是率先支撑不住,被迫闭了起来。
心里念着田田,刘水生尚且能忍,知晓云洇未将自己头压下去,他就不算开始赎罪。
脑子仿若变成个木制沙漏,细腻的沙子一点点从细小的口从上而下漏出,不知从何时起,刘水生对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本来完全视刺骨河水为小菜一碟的强健身体,像被冒着森森冷气的冰块密不透风地沾满全身,长了嘴似的咬着他的寸寸肌肤。
刘水生,全身开始细微地颤抖。
现在过了……多久来着?
云洇,该惩罚他了罢。
不,还远远没到时候,他还没被逼到绝路,像青姨一般,被生生逼到绝路。
云洇尚在襁褓中时,青姨还不是后来那副佝偻沧桑的老妪模样,她刚满二十,正处在女子最美的年华。
青姨不是任何人的青姨,只是一心一意追随小姐的王青。
破败的宫殿中,青儿轻轻柔柔地抱着已出生百天的云洇,唱着摇篮曲,温柔地将婴儿哄睡,才放心地把它放在洗得发白的棉被里,小声地与小姐说话。
“小姐,我们今夜给洇儿办个满月酒吧,庆祝她安安稳稳地出生。”
“裹腹已是勉强,哪还有东西用来浪费?别办了吧,反正无人期待她的”出生。
青儿立马捂住了小姐的嘴,比划出一个“嘘”的手势:“小心洇儿听见会伤心的。”
她展颜一笑,像春日的桃花盛放:“小姐与我不都期待着洇儿出生吗?满月酒不会没吃食的,小姐相信我。”
彻底失了宠爱,墙倒众人推,诺大的冷宫除了早已疯掉的年迈妃子,便只剩冷漠的宫女太监,会做的事也就是每日送些残羹冷饭罢了。
既如此,青儿一个小小婢女,以何方法每日弄来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
为了刚出生的女儿,郑舜华已经将良心献给魔鬼,艰难表演着自己已经相信,青儿所谓“皇上对她还留有念想,因此偷偷命人照顾自己”的谎言。
可不过是一个满月酒而已,青儿不该再为她、为洇儿做出任何牺牲!
郑舜华眼上蒙着白布,一身绫罗绸缎早变作粗糙褐衣。
她循着声音朝青儿爬去,声音中已带上哭腔:“青儿,你别去,洇儿只要能平安长大就好,满月酒之类的,都无所谓……”
她的生命已经一眼望到了头,青儿却还能好好活着。
“小姐,您说什么呢?满月酒怎会无所谓,洇儿是小姐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呀。”
青儿语气轻快,轻轻拂开小姐的手,将她手上淤青默不作声遮盖了起来。
“小洇儿是咱们的小公主,什么都要最好的才好,就算……就算”
就算她粉身碎骨,也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
云洇仰着头,才努力将泪憋回眼眶,见刘水生终于按耐不住,已有抬头的趋势,她吸了吸鼻子,抬脚将他头复又踩进水中。
踩得极深,刘水生猛地呛几口水,开始剧烈挣扎。
“给我老实点,青姨受的罪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虽处于劣势,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云洇脚使不上力,几度差点滑脱,她干脆下了河,跪在浅水处,任由尖锐的石子将她膝盖磨得生疼,两手扯住刘水生头发将他往水里压。
深秋的河水冰入骨髓,远不如在深宫中长大的云洇,一年又一年躲在衣柜里见青姨被那些恶心的太监折磨来的痛彻心扉。
七岁前本不该是记事的年纪,但那名唤作袁涧的太监永远刻在云洇脑子里。
“涧”一字并非山间的汩汩小溪,而是陶缸中肮脏的洗衣水,袁涧奸笑着将青姨按入水中,直至她快窒息而亡才将人扯出,等青姨喘过气来,人又到了水缸之中。
就这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年幼无力的云洇便这样死死捂着快要嚎哭出声的嘴,眼睁睁看着春日的桃花蒙了尘。
二人激烈的交锋激起巨大的浪花,冷冽的水不留情地打在云洇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水争先恐后从嘴巴鼻子耳朵中灌进,对抗一会的刘水生终于没了力,成了条任云洇宰割的鱼。
他快淹死了。
但云洇仍不曾放过他,少女一双泪眼,曾被青姨评价为“俏似母亲而动人,虽美丽却不够锋利”。
如今它们却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汹涌的恨意,总被视作柔弱的泪被风一吹,变为薄薄的霜,成了自卫的武器。
表情少见的狰狞,云洇被仇恨所蒙蔽,早将刘水生当成了袁涧。
曾经的她没办法,如今她心中杀心四起,非要他死不可。
谁叫春日枯萎的桃花掉落在地,他又要将她碾碎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