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吐了吐舌头,与刚进来的唐季扬一起将木桌与凳子搬了出去,摆好后,秦焕正好将月饼端了出来,均是他自己做的。
今年中秋的圆月格外大,几乎吞了半个山头,黄澄澄一片,观月的几人霎时间成沧海一粟。
因遥儿曳儿几乎不曾下山,为弥补缺憾,逢年过节时秦焕常模仿街上商贩的做法来逗她俩开心。
春节做灯笼,中秋自然是猜灯谜了。
曳儿遥儿年年都很期待,因为猜灯谜不仅好玩,猜对了还能得到额外的礼物。
秦焕准备的灯谜都是逗小孩的,云洇唐季扬便不参与,静静看着两娃娃玩,等他们均得了礼物,云洇提议:“既然你们已经长大,开始读书,今年便再加个游戏好不好?”
兴高采烈的曳儿遥儿像两个拨浪鼓,不住点头。
“什么游戏?”
“飞花令。它原本是文人流觞曲水、吟诗作赋之雅趣,以‘花’字为引,一人说出一句带有‘花’的诗句——引用古诗可,自创的也可。今夜我们稍加改变,以‘月’为引,轮流说出带有‘月’的诗句好不好?”
“好……”
见两小孩两脸怔怔,像呆头鹅似的看着自己,云洇便知他们没太懂,又笑着说:“先让季扬哥哥展示给你们看。”
终于到自己展示文采的时候,唐季扬清了清嗓子,特意选了个偏难的,省得说完了简单的,俩娃娃没得说:“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看,这便是带有‘月’的诗句了,接下来是遥儿说。”
“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对,遥儿说对了,我喂你吃块月饼。”云洇眉眼弯弯,遥儿开心一笑,红着脸吃了月饼。
“我也要我也要!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云洇笑容更甚,夸赞曳儿一句,也喂她吃了一小块,自己也说出一句后,问:“这下懂了吧?”
“我还没懂!”唐季扬嚷嚷,正色道:“为什么云洇你不喂我?”
云隐哼了声,转过头不理他,意思是画像一事还没完。
一老两大两小边吃月饼边嬉笑玩闹,不知不觉便至深夜,曳儿遥儿早已困得脑袋不住点头,云唐两人收拾残局后,便一同下了山。
田垄上没什么人,唐季扬先回屋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才轻车熟路翻去隔壁,便见云洇盖着薄毯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旁边明显留出了一个位置。
那必然是给他留的了。
“你先进去睡,别过来。”云洇闭着眼,手挡在那空缺的位置上,不让他坐下来。
“云洇,你别再生我气了嘛。”
唐季扬蠢蠢欲动,还以为云洇在为画像一事生气。
“要是生你气,今夜就不要你来了。”云洇哼一声,微微睁开眼,望着云中的月亮,有些伤感:“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
丝绸般的清辉泻下来,拢着云雾,像是位仙人的轮廓。
不知为何,唐季扬突觉心中惶惶,总担心云洇下一刻要与那仙人乘风离去了。
他搬了凳子坐在云洇旁边:“你想阿婆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阿婆便是在中秋前后去世的。
过一会,他又问:“所以你今夜没吃月饼?”
少女盯着月亮时微微仰头,唐季扬便难得以这一角度仰视着她的脸,云洇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叹息:“青姨已经去世一年了。”
“阿婆见你过得好,九泉之下也会放心的。”
“我过得好吗?”云洇笑了笑,终于将视线转向了他。
“有师父曳儿遥儿,还有我陪着你,你还过得不好?”
唐季扬学着云洇的语气:“这么不知足,过分!”
“我才没有不知足,我就是,很羞愧……青姨死得这样惨,我作为入殓师,甚至没法给她敛容。仅仅过了一年,我就发觉,好像只有在清明,在她的忌日,才能想起她了……”
云洇自嘲一笑:“大抵人都是自私的,谁都免不了俗。”
唐季扬很想安慰云洇,想说她才不自私,人死不能复生,血缘再深厚,关系再亲密,也不可能一直念着,不然总困宥于过去,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她这样,明明才是对的。
可随即他便想到了自己的舅父舅母,恍然发觉,自己亦是将已逝之人抛之脑后的混蛋,若用刚才的话安抚云洇,就仿佛,也是在为自己的冷漠开脱一般。
于是他便,无话可说了。
“你怎么不说话?”云洇轻轻问。
唐季扬憋了口气,闷闷说:“我想到舅父舅母了。”
云洇歉意地笑笑,正要说声对不起,这时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声,逗得唐季扬一声轻笑:“让你不吃东西。”
他拿出怀中用手帕包着的两块:“现在你吃吗?”
因窘迫,云洇微微红了脸,她别过眼去:“不吃,我正怀念青姨呢,你别打断我——况且洗了澡,你还随身带着月饼?”
“因为猜到你会饿嘛。”唐季扬笑笑,看着手帕中碎了一角的月饼,突然兴致盎然,想起了少时的一件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