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国驻边营寨,地牢内。
严重缺乏光照,幽暗逼仄的空间里,一道头发蓬乱如杂草、衣衫褴褛的佝偻身影正蜷缩在特制单人牢房的角落,不住地战栗着。
他身上传出明显的恐惧,却无人知晓从何而来。负责巡视的狱卒这些天观察过很多次,并没能从这个黑发遮面的家伙身上探得什么有效信息。
他早听说这家伙手上落了七条人命,还差点害了一位负责调查的修士,因此虽然有所好奇,但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敢避而远之。
又到了给犯人送餐的时候。狱卒拿起小竹签剔了剔牙缝里的残渣,把胳膊从膝盖上拿开,放下架在长凳上的脚,将它勉强塞进足尖磨得褪色的深褐短靴里。
“啧。”因为一块搭班的同僚方才跑往了茅房,不得不一人放饭的他提溜起几屉才从暗道送来的粗面馒头,带起一阵属于面食的香气。这刚出了锅的馒头闻得周围囚犯全都开了胃口,不由自主地分泌起口水。
不少囚犯都早已饥肠辘辘,纷纷从自己的事情里或醒转或惊觉,跑到牢门口扒着木质栏杆摇晃起来,对那没什么滋味的馒头表现得垂涎欲滴。
“都别抢,人人有份。谁要是上手——别怪我不客气!”狱卒先是和颜悦色地交代了第一句,随后状似无意地摇晃着身体,轻拍了拍侧面的刀鞘,陡然转变了态度,厉声斥道。
那些犯人依旧吵嚷,不为所动,向外伸长了布满污秽的肮脏手臂,不住挥舞着。
狱卒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不为所动。他躲开那些朝他扒拉来的爪子,掀开一层笼屉的盖子,随手抓起两个馒头朝其中一个牢房里丢了进去。
欣赏着那些破衣烂衫的阶下囚为了两个粗面馒头红着眼争抢不休的样子,他觉得这比书里面达官贵人往池塘里面丢鱼食瞧着喂鱼有意思多了。
他没急着再丢两个馒头进去满足其他人的胃口,而是转为平静地观看起拳脚相加的闹剧。
进到这里的人总会经历那么几个阶段:愤怒,喊冤,崩溃,嘲笑,麻木。他对任何一种情况都司空见惯,毕竟他在这里待了也有好一段时日,什么也都见过了。
除了必要的去地面晒太阳去去霉气,他也挺乐意对这些人发号施令,享受享受主子的待遇。
两个馒头很快被你掰一半我抢一块分完,牢门口伸出了更多长长挥舞的手臂。狱卒把这层笼屉剩下的四个馒头随后丢了进去,没有让其中任何一个碰到牢门的栏杆。
他对自己的准头很满意,随即掀开了下一层笼屉。
这时,他的目光正巧扫过单独关押的那位重刑犯,发现其仍然保持着驼背弯腰的蜷缩状,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啧……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真是个奇怪家伙。
狱卒又观赏了一会那群人争相抢夺的余兴节目,心情很好地把剩下的馒头又丢了两个进去,只留了给那家伙的最后两个。
“喂,”狱卒走到开启了防护罩的牢门旁边,按照手册上的指示暂时关闭了隔离,“吃饭了。”
他将馒头丢进去,没去管对方会不会因为狼吞虎咽而噎死——反正房里有水壶,按规定一天一续,现在还没到时间,就算喝完了也是那家伙自己的事。
话罢,他咽了咽口水,抬手打算重新开启罩子。刚刚丢进去的馒头砸到犯人身上弹开了去,落在地上骨碌碌翻了好几个圈,方才在沾满灰尘后将将停下。
“啊……”
忽然,他听见了风箱拉扯似的沙哑声音,简直让人以为在安静的地下出现了什么幻觉。
“嗯?”他纳闷地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原本蜷缩在角落的人似乎在微微抽搐。刚才那声音似乎就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低哑而阴沉。
哦,老毛病犯了吧。狱卒不觉得稀奇,不以为然地重新开启了防护罩,将自己和这个危险的家伙隔开。
“哒、哒、哒。”地牢的入口阶梯处,忽然传来不止属于一个人的脚步声。
狱卒分辨了一下,那大致属于两个或者三个人。他琢磨了片刻,想到现在并不是换班时间,自己的同僚回来也只能是一个人,所以那多半就是获准通行许可,前来调查的人,是他得罪不起的对象。
他没有迟疑,抬起空闲的手,左右拍了拍自己两侧脸颊,让面部肌肉放松下来,随后堆起一个假惺惺油腻腻的笑脸,拎着盖好的笼屉快步往自己的小桌子走去。
出现在他面前的先是一名身着火红衣裳的男子,正绽放着明媚的笑容,耀眼得宛若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哟,劳烦您点事儿。”那年轻男子步履轻盈稳健,行走时虽然散漫随意,上身却并不如何跟随手臂摇摆而晃动,显然是练家子。
青年人抬起手臂,向他出示了一块铁黑色的牌子——那是地牢的通行令牌,拿在外人手里则表示表示准许探望。
“您是?”狱卒没有改换刚才高傲的神情,表现得自己像是这地牢的主人,只是语气稍加恭维。
红衣青年没有介意、或者说并不在乎对方的态度:“在下沈钰,得了将军允许,前来提审。”
接着,他的身后分别伸出两只举着令牌的手。
“我们也有令牌哦。”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后面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