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忘了,洛凕可是货真价实的鬼师殜阳,只是招个魂,必然手到擒来。可这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未免都有些太欺师灭祖。
“若是柏楦,必然多少知晓当年实情。”洛凕抵起下巴,思索片刻,说罢后知后觉似的看向李言清,笑得十分人畜无害,“至于师父,我的确感谢他收留我十年,可惜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壬月仪同蔽日教有所关联已是板上钉钉,而其目的和缘由,如今还能去问谁?总不能去天择殿问,也总不能现在跑回溯云巅,顶着某只黑鹰的视线去揭夕华的痛处。
“要怪就怪柏楦倒霉,摊上我。”洛凕再而笑道。
李言清哑口无言。
“不过。”姬瑾似想起什么,又补上一句,“最好也别让柳时知道。”
突然提及柳时,洛凕稍有疑惑:“小柳儿?”
此人过去与他认识,他便未多作戒备,但姬瑾这话听上去,好像另有他意。他此时一想,先前在祟山也是,钟余音见人不在还要额外提及一句多加提防,也很是奇怪。
姬瑾点点扇子,竟颇有些不放心:“断罪宫和坠龙谷关联颇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唐突插手此事定然另有缘由,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洛凕思忖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
傍晚,枫火莲台,水仙居。
一个白色影子晃过空荡院中,踩过一阵落叶窸窣停在院前横榻边。狐狸抬脚跃上对侧另一张,就地坐下了,又化作个白衣道士,端袖揣着拂尘,朝对面榻上横躺那人看去。
白原川随意打量一眼,幽幽道:“你倒清闲。”
“那边又不用回去管,断罪宫里也没个正事……”柳时语调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地枕着双臂仰躺,脸上还盖着册□□成新的话本,封面是火红的红枫印烫,“彼此彼此,都挺闲的。”
“还没死心?”白原川斜倚上一侧,闲谈般挑眉笑道,“要不回南疆得了,说不定人家压根不想睬你。”
似困意还没散去懒得多说,柳时抬起手随便挥了挥,只将话本随手一掀,翻过面,看着那没有字的封页出神。没了平日里常挂在脸上那玩味般的笑容,此时他眼底沉沉的,颇有些阴郁。
又仿佛正透过其上火红看着什么,叫那双藏着星辰的紫眸稍有些亮亮的。
白原川看了半晌,悠悠收回视线,拂尘一甩换了只手,寻个舒服的坐法也干脆眯起眼睛。
“故人难寻呐……”
*
洛凕再同李言清回到枫火莲台,已隐约能见空中月影了。
虽有庭灯,院中亦是暗的,遍地枫叶也褪去惹眼的亮色。踏过阶石行至门前,所见倒是叫洛凕稍有意外,柳时那平常神出鬼没的居然就这么躺在那,眯着眼睛似在小憩,胸口搭着册翻开的书。
却看上去不像平日那样没个正形,倒是副倦得很的模样。
似听见脚步行来,柳时缓缓起了身,举着话本的手顺势伸个懒腰,书册一合,随意揣进斗篷下。约莫是睡沉了还没太清醒,他坐起身后眼睛半睁着,抬手捂着上半张脸,嘴唇微张,定了好一会才长呼一口气。
再而抹了抹脸,他才扭头看向已至门前的二人,换上一如既往的笑容,调侃道:“哟,两位少爷舍得回来啦。”
洛凕拍了拍斗篷上落的雪尘,踏入屋中,从容去到对侧横榻上坐下:“的确晚了些,奈何拗不过言清要看戏曲。”
说罢,他随手从软垫上捻下撮棉絮似的浮毛,看过一眼便弹指掸了去。
“逛了半天可累死本少爷啦——”再而便听李言清一接茬,两手高高举起活动几下,迈着小碎步坐到洛凕身旁去歇息,接着却露出副发现什么秘密的表情,朝柳时瞧去,“哎,柳哥刚刚在看什么呢?”
他进门就看清了柳时手里那红枫印纹的话本,故作出来的好奇中满是揶揄。只是还不等人答话,李言清就又贼兮兮道:“没想到柳哥也喜欢辰泽侠客传呀。”
“闲来无事,随手买了本打发时间而已。”柳时说着往后一靠,又好似想起什么来,挑眉一笑,“不过嘛……在下倒的确与那位闻名辰泽的大侠如枫有过一面之缘。”
“真的假的?!”李言清一听,眼里顿时冒光,赶紧往前凑了凑,“柳哥要不说说呗?”
而看人上钩了,柳时眯起眼睛,笑得愈发不怀好意,虽没说话,但一看就知算盘已经打得啪啪响,正寻思怎么忽悠人。
李言清被盯得起鸡皮疙瘩,移开视线缩缩脖子:“……还是算了吧。”
“如枫?”等着二人闹腾完,洛凕才开口道。
又是个耳熟的名字。他记得那是岳丛荫的徒弟,也稍有印象,他过去既姓关,也应当和此二人有过些交集。
柳时笑着,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照夜仙君该不会认识?”
“……我忘记的人太多了。”洛凕淡淡看这人一眼,而后只摇了摇头,视线转朝院中望去,“就算认识,也未必一下就能想起来。”
他好像有些眉目这人为何突然跑来了。
“那就不急这一会。”柳时脸上还是那副笑,只是紧接着便道,“等您想起来再说。”
“若是我想不起来?”洛凕微微挑眉。
柳时停顿一下,再耸了耸肩,似不太上心。
“也只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