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轻唇角微动,从中轻念出两个字来,却是隐在了叹声中,听不明确。他再想去看池中那道模糊月影,又正好一片枫叶落下,遮在其上,旋绕着搅出几圈波纹,叶梗缓缓停在圆月前。
“澜儿?”
一人沿着被雪半掩的栈桥缓步走来,轻唤道。
宋云轻抬眼看去,来人便已快步到他跟前,又有些冷似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洛凕只披了件斗篷,底下还是一件寝衣,头发都还散着,脸颊被冻得发红。指尖也轻轻捏着,口中接连呼出白雾,似是急促。而白瞳中的焦躁在见到宋云轻时烟消云散,他将肩上斗篷拢了拢,拾起些笑容,只温声问:“你法力恢复了?”
“……嗯。”宋云轻将那双冻得发颤的手牵过来,捂进自己的手心。而后又好像觉得不够,他干脆把人再拉近些,抱进怀里,下巴搁上肩头。
一时被发丝蹭得发痒,洛凕笑着直缩脖子:“怎么了?这两天还没蹭够?”
宋云轻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他。
洛凕多少也猜得到这孩子为何突然一副担心的模样,便腾出手摸了摸宋云轻的头发,轻声道:“没事的。”
他再而握上宋云轻的手,让掌心贴得更紧。
“我知道,我那时必然不会有多轻松。”洛凕稍稍退开一些,抬头望向那双朝阳般的眼睛,“我为何要走,为何迟迟没有回去。你怕这些是因为你。”
他记得,曾经众仙为此常常从旁敲击,乃至有人暗中找上门来,只为劝那孩子开口叫他服软。因为他过去的确顽固,落下过太多话柄,居于帝初之侧,便更有人注目,企图约束。
的确,若不是为了将这个孩子留在身边,他当是更加无忧的,不用去听旁人所言。
但即便大多记忆仍旧模糊,唯独一件事他可以确信。
“傻孩子。”洛凕无奈地笑了,“可我怎会舍得怪你?”
那又如何?他早已不会在乎自身处境,这条白龙还能留在身边便已是庆幸,又有什么会让他记恨上的?
宋云轻微垂着头,迟迟没有回应,仿佛尚有疑虑埋在心头,不愿吐出。
“明日便出发了。”洛凕温声笑着,亦不再多问,只轻柔地摸了摸宋云轻的脸颊,“先回去休息,好吗?”
宋云轻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好。”
「他又骗了你。」
——
那只锦鸡递来的,是一条金色的、发丝般的线。
极为纤细,捧在手中轻若无物,却又好像只要绷紧了、轻轻捻过便会划破指尖,同锋刀无异。
‘倘若您开口,就算是那位也要多加忖度。’
只要那个人不再违抗天令,不再像众仙所说那般桀骜不驯,他便能一直被允许留在这叫照夜宫的地方,一直看着那个人吗?
敖澜被舜泽紧紧抱在怀里时,能清晰听到那心中余悸,那颤抖的呼吸,那害怕他从身边离去的恐惧。他想,这个人分明可以不用管他的,他的任性和得寸进尺也好,这个人本该是不满的。
即便他不想走,舜泽也可以轻易把他抛开,不用再忍受一个年幼的孩子。
那他应该继续任性下去吗?
因为无论他做什么,这个人似乎都会原谅。
“……下回至少先告诉我。”
“对不起。”
敖澜道了歉,将那抹金线偷偷藏在袖中,环抱上舜泽的肩膀。
*
直至长夜已沉。
舜泽从来在入夜时睡不安稳。
敖澜记得清楚,他每次趁着夜色偷偷来看时,那白天平淡的眉眼总是皱着的。不知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不时有着呢喃,不时眼角是微微湿润的。
所以他才想办法要陪着这个人入睡,因为至少有他在,舜泽便不用将手臂攥得发红,可以转而搂着他。敖澜清楚,自己是比一般人要暖和的,于是舜泽抱着他时,指尖不会冷得不像样子。
他可以帮舜泽抚平眉心,可以用自己温热的手为其擦去些眼泪,借此将自己作为这个人的依靠和寄托。至少,这样舜泽就不会看上去那么难过。
而他便能偷偷去碰这个人的脸颊、鬓侧、衣襟下袒露的苍白胸口、细腻的皮肤、乃至更多。即便他仔细嗅闻那掺着银杏香的味道,哪怕去舔舐、用牙尖轻咬,舜泽也不会因此生气。
哪怕他将那抹金线缠在舜泽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勒就会划破皮肉。
敖澜心想,他应该继续任性下去吗?
也许舜泽发现后真的会生气了,再也不让他碰;又或许因为是他,所以舜泽不会舍得怪他;也许,舜泽只会觉得他是受人教唆,无可奈何。
但无论如何,只要落下这道禁枷,他就可以继续留在这个人身边、一直看着了。
敖澜趴坐在舜泽胸前,看着那紧抿的、发白的双唇,偷偷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