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还有一老一小。”
一个人影从假山前绕了过来。
*
“哎,这小的留下。”
那人走过来一把掐上他的脖子,拎起来打量,猥亵的笑挤了满脸,砸吧两下嘴。
他的眼前仍旧是昏暗模糊的,只能徒劳地抓着那扼在自己咽喉上的手,试图得以喘息。他并未有多恐惧,脑中还是清醒的,然而窒息感逐渐遍布四肢百骸,叫他再也动弹不得。
“哎哟长得跟个姑娘似的,带回去,上头肯定喜欢。”
一把长刀被那人随手从脚边尸体上拔起,火光从刀身直晃过来,叫他连眼睛也快要睁不开。手起刀落,他感觉不到右肩的疼痛,可也再没了力气,脑中一阵轰鸣,眼前发暗。
直到那寒光再度举起,却是这时,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什么。
是一道火红的影子乘着月光,越过簇拥着白莲的湖中长桥,落进人群中。
“他妈的!是如枫!”“快把他拿下!”
那火比之将屋宅烧尽的大火更烈,却不甚灼眼。一叶红枫翩然穿过陡然吵闹的人群,而后一切顷刻寂静下来,仅剩如雷的心跳,震得他耳朵生疼。
*
“你开窍想收徒弟了?”
“等他伤好就送出去。”
“你能把他送哪去?关家没了,关大夫也……”
“总有办法。”
“瞎了眼,断了手,这可难办了……”
那两道模糊轮廓皆是火红的,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闲聊似的攀谈着。而后其中一个影子晃了晃,再拔高些,似是起了身。
“醒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们还得去善后。”女声说。
“……”
待一人出去后,另一人也站了起来,却是走向这边,在床前俯下身。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贴了过来,按了按他的眼周,随后那个温和的男声从他头顶响起,将他唤回神。
“感觉如何?”那人问他。
“关夫人她们……”他仿佛还停留在那天,好像咒骂与尖叫仍然堵在他耳中,叫他听不明晰这人的声音,只能愣愣地发问。
那人闻言沉默了。那只手转而轻柔地拉过他,避开他的右肩,将他揽进怀中,轻抚着发颤的后背。
“我来晚了。”那人叹息道。
*
晃眼三个月过去,他右肩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剩光秃秃的肩膀,勉强挂起空荡的衣袖。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朦胧昏沉的,好似永远都是阴天。除了时常在他眼前的那抹红以外,他什么也分辨不出来。自那之后他也没再见过别人,这个地方仿佛与世隔绝了,只有他,和那个一身火红的影子。
那人不太爱说话,可但凡开口都是温和的,轻轻地响在他耳边。
时而一时兴起似的教他些身法,时而安抚着他突如其来的不安和幻痛。甚至会在入夜时,微风似的替他拂去纠缠不放的梦魇。
那个人从不问他过去如何,也不问他将来如何,好像是刻意拉开了一面隔断一样。他在这边望着隔断后透过来的影子,听着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却触不到那人的面容,不知晓有关那人的一星半点。
他想见这个人。小柳儿想,他想看清这个人。
他再也不剩下别人了。关夏、关夫人……他会不会再被抛下呢,再次变成独自一人,就像当年被扔在郊野一样,自生自灭,最后烂在泥里。
“我能留在这吗?”他朝那个人问。
可是正握着他的左手、捻着根树枝教他使剑的那人却停下了动作。那只手接着松开了,树枝掉在地上,近在耳边的呼吸也远去了,火一般的衣摆从他余光里飘走。
“你该走了。”那个声音叹息着说。
*
四盏红灯笼照着平静的水面,将那段衣角映得更加灼眼。
他踏上宽舟,又回过身,要将那道影子印在眼里似的抬头望去。然而那面容却还是模糊的,无论如何也辨不出来再多了。他到最后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他有没有真的和人对视过,这人的眼中会不会哪怕有一刻映出过他……
“我要去哪?”小柳儿伸手扯上那片晃眼的衣摆。
“能去哪就去哪。”那人答道,“济世救人也好,烧杀抢掠也罢。堂堂正正还是歪门邪道,对得起你自己,哪种不是活法。”
衣角被攥得皱成一团,可小柳儿迟迟没有松手。
他并非是想问这个。他什么不堪的日子都过了,在泥潭里爬了一圈又被捞上来,清流也将他冲不干净。他只是不想再回去了,那些泥泞会呛进他的喉咙,叫他喘不过气,再堵上他的双耳,让他再也听不见外面的鸟鸣。
再也听不清这道温润的声音。
“我还会再见到您吗?”他听见自己问。
周围便仿佛在这句话之后沉寂下来,山林都不再窸窣,雾气凝固在四周。只有水面一如明镜,映出桥上静立的红枫,和船头摇摇欲坠的的残柳。
“……如枫。”那人轻声说。
“你若还有机会回来,就去问问这个名字。”
小柳儿松开了那道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