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凕?”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是汤药和几个蜜饯。见他醒着,少年便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柜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洛凕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还是不记得吗?”少年担忧道,“你从凕川被冲下来,被爹爹捞上了岸,那之前的呢?你原本住在哪,叫什么名字……”
“……”洛凕半阖着眼,沉默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暗无天日的水底,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好像把他变成了水里的一盘散沙,无知无觉,不知过了多少载。
他为何会在那里,他又究竟是谁,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洛江。”洛凕看向那个满心关切的少年,问道,“我能留在这吗?”
可他却总觉得,他无处可去了。
“当然可以了!”少年立马拍拍自己的胸脯,“以后你就住在洛家,就叫洛凕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直到你想起来……就算想起来了,你也可以留在这!”
洛凕觉得,这时应该是要朝人笑一笑的,好像有人这么教过他,说不该像某人一样总板着脸。
于是他便扯出一个笑,说:“谢谢你。”
洛江好像愣住了,看了许久,才慌张记起要端过一旁的药。他仔细吹了吹,再拿起颗蜜饯,一同递给洛凕:“先、先起来把药喝了吧!我看你昨天喝药眉毛都喝皱了,就拿了几颗蜜饯!你喝完吃两颗,就不苦了……”
洛凕都接过去,好像一时忘了似的,脸上一直是那副笑容。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期待着如此,叫他忍不住要笑出来,为了那个他心底成了真的梦。
那个什么也不记得的、从头来过的梦。
*
过了很久。
久到镇上的人已经同他熟络,见到他便是一声亲切的问候,几句寒暄也是当做自家人的关切。
久到当初救他的那个人已经年迈,眼角生了细细的褶子。久到那个给他送药的少年已经长得同他一样高,那个在江中发现他的孩子也充满朝气,欢快地绕在他身边。
只有他始终一成不变,仍是刚到镇上的模样,仍什么都记不起来,仍与镇上的人不同。
他总觉得,类似的事,他早就遇到过无数次了。
“从今往后,你的仙名就是舜泽。”
“宫商?哈哈,这名字真有意思。”
“多谢,多谢寂曲老仙救命之恩……”
“现在起,你叫夜昙。”
“殜阳,殜阳。哇,一听就能把那些道士吓得不敢来!”
“你这一辈,是庚字,便取一个‘俞’如何?”
“今天起,你就在白莲桥学医啦。我想啊,取个夏字,正好冲一冲你的体寒之气……”
可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只是他的名字并不是洛凕,也不是他所想起的任何一个。
它就清清楚楚地写在那枚黑色的玉佩上,在卷云环绕的一角,用描红的纤细字体刻着。那个名字伴了他千万个日夜,直到那两个字也磨损不堪,再也辨认不出来。
可他又找不到那枚玉佩,身边也什么都没留下,空空荡荡的。
*
“你喜欢这轮月亮吗?”
温热的玉佩曾被递到他手中,一个温柔的声音曾这样问他。
“那就叫你——”
*
“洛凕?”
一阵匆匆的敲门声。洛江稍微推开些门,见洛凕正坐在院中发呆,便快步走了进来:“原来你醒了啊。我听里头没动静,还以为你在偷闲,昨天不是说好了,今日陪我爹去上游赶集……”
“你以为都像你啊。”另一个脑袋从洛江身后探出来,瞥了他一眼,“有空就借口练字躲重活,其实书都看不进去……”
“……洛沧!”洛江握紧了拳头,照着那脑袋上就是一下,“你皮痒了!”
洛沧捂着脑袋连退几步,眼泪都被捶出来了:“我要去告诉爹爹!你又打我!”
“你敢!”洛江恶狠狠道。
洛凕看着这两兄弟打闹,许久没有出声。
这样就好。他想。
不要去想,不要记起,不要醒来。
他们叫他洛凕,他便就是洛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