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柳公子,柳大侠?昨日是我喝醉了口不择言,要不咱们再考虑一下……”
渡口上一反常态地无人往来,唯独六人站在岸边。洛家兄弟神情紧张地朝对岸望了又望,洛江更是肠子都要悔青了,连连劝阻,心底恨不得当场掌自己几个嘴巴。
“虽然镇民已经通知到位了,也不是我瞧不起您,只是当年如枫大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镇在庙里,万一这出了岔子……”
“他已经把剑拔了。”洛凕笑得平和。
洛江和洛沧顿时瞪大了眼睛。
李言清再补充道:“啊,对,就早上你酒还没醒的时候。”
“那……那妖怪呢?”洛江战战兢兢地问。
柳时摸了摸下巴,琢磨道:“嗯,快醒了吧。”
话音刚落,那江上忽然狂风大作,乌云滚滚,江浪翻腾。
“十年!区区十年!总算有不长眼的把那破剑拔了!”
江中传来一阵怒吼。渡口上的船如同江中落叶般摇荡不定,而那掀起的浪潮间隐约见红鳞闪烁,船帆一样巨大的鳍破开水面,拍出巨浪涌向渡口。
“不把这地方夷为平地!难解我心头之恨!”
柳时悠然站在船栈最前端,直到那道巨浪将要盖过头顶之时,手中忽然出现一柄通体火红的细长剑影。长剑出鞘,剑风将浪潮瞬间平定。
“有段时间没使剑,还挺顺手嘛。”他再而随手甩出个剑花,利落将剑收回鞘中。
江上再度闪过红鳞,几道高浪来势更为汹涌:“黄口小儿胆敢阻拦河神?!”
洛沧见状大喊完蛋,而洛江大呼一声“洛凕小心!”就要往洛凕身前挡。然而这时金光乍起,那巨浪重拍在一道横在岸前的屏障之上。霎时间地动山摇,洛江一个没站稳,拽着洛沧一起向前摔倒在地。
“走吧。”洛凕也不管人还没爬起来,笑着拍拍宋云轻的肩,自顾自往镇上去。
李言清几步跟上,疑惑道:“哎,云哥不帮忙吗?”
洛凕头也不回,语气差了一大截:“让他自己解决去。”
这小子急得早上就跑去偷偷拔剑,要不是有宋云轻在,这镇子刚刚可就被淹了。
柳时见状只是耸了耸肩,转身跃上一条简陋木船,还不忘朝洛凕挥挥手:“几位慢走——在下解决完就先回船上了——”
“这、这……”洛江一时说不出话了,左看右看也不知如何是好,再一转头,柳时那条船也不知借了什么力,飞快往江中驶去。
他再一看洛凕已经走出去老远,便也心一横,拎着洛沧的领子跟了过去:“哎!洛凕!洛凕!等等我!”
*
那道金光墙仿佛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里侧是宁静祥和微风和煦还下着绵绵雨,外侧却是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倾盆暴雨江浪滚滚,好像随时都要把这镇子纳入江中。
就是走出去半个镇子,那边都还传过来阵阵夹杂雷声的轰鸣,吓得洛家兄弟是一惊一乍。而其他三人似是无事发生一样走在前头,洛凕更是心情颇好地四处张望着。
“柳哥一个人真没事?”李言清还是忍不住发问。
洛凕仿佛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后点了点头,答:“被吃了再说。”
“这,这可不兴乱来啊!”洛江一听慌了,连忙上前几步,“全镇的命可都在这呢!”
“哎,先别急嘛江哥!”李言清乐乐呵呵过去跟人勾肩搭背,又一指洛凕身后的宋云轻,“看到这位没有?这位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就算柳哥不行,他也能一只手把那鲤鱼精拿捏了!”
宋云轻:“……”
洛江连连叹气:“唉……洛凕啊,你莫不是心里还有怨,回来寻仇……”
但他话还没说完,洛凕先停住了。
“怎么了?”李言清问。
只见洛凕先是扶了下额头,而后左右看了看,才回头望向洛江。他一指前头那两条岔路,有些不确定地问:“我家怎么走来着?”
太久没回来,这镇上也比之印象中多少修缮过了,就是他都不太记得路。
可这在洛江眼里,直接成了副久离家乡归来后物是人非、循着记忆走却是不识回家路的楚楚可怜样。只见这人顿时挺起身板拍拍胸脯,满怀自信道:“没事的!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你小江哥哥在,多少次我都能带你去……”
“……”洛凕一时无言。
一旁洛沧也看不太下去,伸手扯了扯洛江的袖子:“哥,哥,醒醒,人家只是在问路。”
这时洛凕眼睛转了转,似拿定什么主意,转眼突然笑得春风和煦,对洛江温声道:“那就麻烦小江哥哥了。”
“当然了!包在我身上!”洛江这下是心花怒放,直挺挺地就走到前面去带路。要不是洛凕左右两边被宋云轻和李言清占了,他就差要去牵着洛凕的手往前领。
“说来真的是神了。后来我爹特地叫人把你家房子修好,这么些年一直原模原样的打理,就盼着哪天神仙显灵了把你送回来。结果今天真的回来了,我回头一定得去给天王老子好好上个香……”
李言清看着洛凕的笑,看得是汗毛直立:“凕哥你……”
洛凕依旧笑着,说:“物尽其用。”
洛沧往洛凕旁边凑了凑,小声问道:“你是道士,能不能给我哥算算,他这癔症还有的治吗?”
“洛家没给他相过亲?”洛凕反问。
“他见一个姑娘就嫌长的不像你。”洛沧闻言直摇头,“我爹走之前把镇上姑娘家都找了个遍,后来人家都嫌这人说话作践自家女儿,来都不肯来。”
李言清听了也直摆手:“我认识个姓白的道士,刚刚托梦找他算了算,他说照夜仙君觉得这事够呛。”
*
那是镇子最西边的一座小院。白墙黑瓦干净得一尘不染,仿佛昨日都还有人打扫。院门前挂了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亮得通透,似是最近才点上的。
洛江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把人往里领:“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你要是想回来住,现在立马就能……”
“不了。”洛凕推脱道,“我就是顺路回来看看。”
他走向院中,在屋檐下一盆山茶花前停了下来,垂眸看去。昨日的积雪早已化了,绵绵阴雨在正红的花上留下几滴水珠,顺着花瓣落进土壤里。
“唉……十二年了。”洛江收起刚刚的兴奋劲,叹了一声,“怎么才想起回来。”
洛凕伸手捻过花叶上的水珠,又在斗篷上擦去,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回来过。但我和师父到了邻镇,有人说老祭司已经被降了,我们便又回去了。”他说着,紧接又笑一声,“师父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还是算了,怕把晦气带回去。”
洛江上前几步,想要伸手去拍洛凕的肩膀,犹豫半晌,却又垂回身侧,攥了攥拳:“当年要是洛家再硬气一点,你也不至于……”
“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你们愿意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洛凕笑了笑,“至少我后来在山上,日子还算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