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行枝笑着帮敖澜把头发捋顺,轻柔地将几缕碎发绕到那尖尖的耳朵后面,又用拇指轻轻顺了顺那淡而纤细的眉毛,语气颇为怀念:“那就好。”
敖澜看了看墨行枝,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庚俞离开的方向望一眼。见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他才低下头乖巧地把脸贴上墨行枝的手心,小声道:“……对不起。”
“好啦,他很快就会回去的。”墨行枝忍不住又捏了捏敖澜的脸,笑着安慰道,“先和你炤儿哥哥回去等他,好吗?”
“……嗯。”敖澜低头攥了攥衣角。
嘶嘶。
不远处,乌青的鳞片悄无声息隐入草叶间。
——
那条长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同样在两侧茂密生长的树林,同样的雕镂石砖,同样矗立在尽头的主殿,乃至晴空都如出一辙。再度踏入此地,便足以叫宋云轻不禁驻足,恍惚好像仍能看到当年所见。
「你也好,沈炤也好,都以为天道堂不会察觉。」
蛇就这么盘在宋云轻肩上,同他一起看着长阶边的树丛。
「可你只是个孩子,又怎压抑得下心中所念?又怎知道,他会因此……」
“……”宋云轻神色暗了暗。
便更叫他心间难平。
——
“帝初后人,如此罔顾禁令!”
“看来就不该交给那个邪物!”
“定是受了蛊惑……”
“那位也是糊涂,怎就托付给了舜泽……”
“我认为,收归天道堂,交由我们管教最为稳妥。”
他早该想到。
除了递到他手中的那条金线,定还会有人盯着更多的机会,要将他、将那个人推入更深的桎梏,握于手中任人掌控。
他分明只是太想去看看那个人,沈炤也是同样。他们都清楚其所背负的沉闷与苦痛,所以才放心不下,怕那个人在凡间再次留下什么不堪的过往。可他们也都忽略了,这同样是外人用以拘束他们的枷锁。
他又犯错了。敖澜想,又是因为他。
那条黑蛇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诸位,既然烈阳火神已自愿担下重责,敖澜尚还年幼,我认为大不必对他如此严苛。”它说,“再者,现任帝初是我,那此事于我亦有责任。”
漆黑的鳞片缓缓环绕上来,虽然拦下了众仙的议论,但也遮去了敖澜的视线。叫他抬头只能看见一双碧青的蛇瞳,听见一阵低沉的嘶嘶声。
“在舜泽回来前,敖澜不妨暂时由我代为照看。”
还有一条冰冷的蛇,也在看着他们。
*
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回来,他也最不希望那人在这时回来。
那人果然来找他了,仓促且急切,眼中满是不见他在身边的恐慌。可那条黑蛇也早早等着,粗大蛇身拦住了他的去路,冷彻心扉的蛇毒叫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一切发生在眼前。
敖澜看见那人拖着满身扯下禁锢所致的伤痕,看见那即便如此也稳稳握在手中的剑,也看见那黑蛇笑了,关切地问:“你要对帝初以剑相向吗?”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交换。
同最初一样,以其自由换他留在身边。
*
那个人就这么倒在地上,从来挺直的脊背此刻蜷缩着,痛苦的呼吸、浑浊的血皆不断从口中吐出,将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那本该早已愈合的脖颈上再留下一道深刻咬痕,几乎贯穿过去,往外淌着已经凝成黑色的血。
“这是你自己所选。”黑蛇盘在一旁,低头淡漠地看着,“自断修为,不再违抗禁令已是最轻。倘若交由偏见已久的天道堂判决,你连留在天界的机会都没有。”
“月仪!月仪……!”
那个人为了留住他而甘愿受毒,那本来温暖的手变得冰冷,好像气息就这样随着体温离去,任他怎么呼唤也没了回应。
他明明只是想看着那个人,只是实在太想念了。
可他忘了,那条黑蛇,那群上仙,全都在盯着他们,要将他们关在名为照夜宫的囚笼里。
他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