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将手往林中一指。
只见漆黑雾气从崖下漫上,云海被吞噬为黑色浪潮,血月高挂之下,黑雾在竹林尽头汇聚出一个模糊人形。
那人身覆金枝梧桐,一袭云白外袍此时已被染红大半,眉眼遮一金羽半面,手中一柄银杏缠绕的长剑挂满干涸血迹。蛇蔓般的纹路占据其脸颊,诡异地探动着触须,嘴唇平抿,满是漠然。
壬月仪。
“去,给它一拳。”
敖游海顺势把宋云轻往前一推。
而话音刚落,壬月仪已瞬身至宋云轻面前,剑身映出血红月光。
长剑相交发出刺耳铮鸣,宋云轻接下这一剑时,二人转眼来至悬崖边缘。那力道之大,宋云轻一只脚已将要从崖边踏空,而壬月仪手中的剑还在向下发力。
“你分明期望如此。”
壬月仪开口说道。
宋云轻无暇顾及话语,而眼前这幻象竟有如此实力,光是架住壬月仪的剑已叫他尤为吃力。
“让他留在身边,再也离不开你。”壬月仪平淡继续道,“哪怕只是梦,哪怕他什么也不记得。”
无边黑雾自崖下奔涌而来,携着劲风将二人包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崖尖在冲击之下断裂,宋云轻已无处可退,来不及另寻立足之处便向下坠去。
“我们想要的是同样的。”
下方黑雾此刻如同寻到依附,趋之若鹜般缠绕上宋云轻的躯干,企图将他一并吞没。而宋云轻眉间金纹乍然亮起,周身金光显现,转将那黑雾纷纷瓦解,驱散开来。
与此同时,在崖前驻足下望的壬月仪有了动作。他往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一脚在崖壁上借力,跃下山崖快速逼近。
宋云轻一剑朝上挥出,金色剑气斩去。然而壬月仪丝毫不作躲避,眼看就要被斩下头颅——
「你下得去手吗?」
耳边唐突传来蛇的嘶嘶声。
那道剑气应声瓦解,到壬月仪面前只将其脸上面具斩开,其下是清澈如月的白瞳,一如宋云轻无数次凝视的那双眼睛。
「万一他是真的,万一你又像那天一样,差点一剑杀了他。」
宋云轻恍神之间,壬月仪的脸已近在咫尺。
下落带起的风翻过壬月仪的袍袖,其下那双满是血痕的手扼向宋云轻的脖子,将人往雾中按去。
——
哐当。
瓷杯伴着一声轻响落回茶桌,泛起一阵杯中涟漪。
洛凕怔愣地望着自己的手心,却见那道共生契比之此前更为黯淡,几乎快要看不清楚。而那条缠绕在他指间的金线也在空中摇摇欲坠,仿佛只是风吹便会断开。
“……剑潭?”
柳时不见了人,此时只有他独坐在那高阁栏边。身旁站着另一个同他面容一致的白衣人,正平静地看着他。
洛凕呢喃着半捂上脸,低下头去:“我本不想……”
“敖游海留了法力。”无名只说。
“……我知道。”洛凕叹出一口浊气,“但……”
他的梦魇被藏在那座深潭中,本该再也不见天日,此刻却被他最想隐瞒的人触碰,被看得真真切切。他本不想让那个孩子知晓之后的一切,又像过去一样为他自责。
无名看了一眼洛凕有些颤抖的手,说:“那是他自己的心结。”
那双白瞳与洛凕完全一致,其中却只有淡然,仿佛一切于他无关紧要,于是便能将所思所想毫无芥蒂地诉诸于口。
“……你讲话还是如此。”洛凕低头看着面前瓷杯中映出的面容,半晌又将视线转向别处,“我有时反倒羡慕你像块木头,想如何便如何。”
无名没再说话。
只紧随着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洛凕再转头看去,便见无名已经蹲下身,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稳稳地落在他头顶,而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其中仍旧没什么情绪。
“既至此生,莫念往昔。”无名平静地说。
洛凕顿了许久,张了张口,才终偏开视线,不太情愿地小声接了下去:“……前路漫漫,终有归途。”
那只手遂而揉了两下,动作是稍有些用力的,叫洛凕也跟着晃了两晃。
洛凕抿抿嘴:“……别拿我当小孩哄。”
这人真的烦人。
——
“莫归兮,莫归兮。”
敖游海望着崖下黑雾重归宁静,一边念叨着,一边悠哉背过身去。
“莫要回首,归于旧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