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人首蛇身赤发。
水神造榫卯、造笠、造蓑衣、筑屋....
水神赐予人类净水。
——节选自《风神》水神珙篇。
“珙,吾走了。”
珙从手里的木工中抬头,少年上午还只是簪花,这会不仅簪花还穿上了一身赭石制成的颜料凃成的红色麻衣的雨。
抛开炎炎夏日大家都热得不着寸缕这一点不谈,容貌华若桃李的少年穿着一身如火焰的红衣,美得着实炫目。
葛衣是她防线织布裁成赠给雨,颜色是雨自己一块块收集赭石研磨成粉浆,加入胶、蛋清、兽血凃的。
真是天才的创意,赭石颜料是用来涂抹木器、陶器的,大家穿麻衣都是本色,谁能想到还能用来凃衣服啊....要说完全想不到也是扯淡,但赭石制成的颜料沾水就掉,而人是会出汗的,再漂亮的衣服,不到一天就会没眼看。
雄性生物不愧是自然界最爱美的生物,眼前人华丽得都快赶上她前不久狩猎猎到的孔雀了。
珙问:“汝确定了?”
雨露出笃定的笑容:“确定了,吾要睡她,与她生崽。”
珙道:“她为会汝留下吗?”
在发展出了农业的地区都崇尚落叶归根,不论男女,死了都要与自己的血亲葬在一起。
在这一文化基础上,往昔年轻男女可以随便加入与离开一个聚落的现像几乎消失,男人还好,死了还可以回来,但活着的时候可以去别的聚落定居,女人就不太行了。
女人生的崽是聚落的未来与财产,因此女人不允许像男人那样去别的聚落定居与生崽。
女人可以去别的聚落溜达,也可以睡男人——当然,睡之前先问下氏族,不能睡亲戚——但怀孕就必须回自己的氏族,你的崽是氏族的集体财产,生在外头等于你做为个人损害集体利益。
若雨是寻常男人,他大不了跟着对方跑,对方是哪个聚落的,他就跟去哪个聚落,等晚年再落叶归根,但雨情况特殊,聚落不会允许他离开。
雨道:“吾看到她留下来了。”
珙不以为然:“汝看到的未来并非一成不变,且汝确定她是人?”
她都拿雨的眼睛当灾害预警器用,改变雨看到的未来已经是家常便饭,更别提雨看到的所有未来里,那名女人的容貌都没有任何胖瘦之外的变化,这正常吗?
这一点都不正常。
雨看到的是一个人未来的不同时期,人在不同时期的容貌是有差异的,稚童会长成大人,大人会长出皱纹,会变成鸡皮鹤发的老人,就算活不到变成老人,也会变成枯骨。
反正雨不可能看到一个人在不同时期长得一模一样。
雨点头赞同,然后问:“吾可美?”
珙:“....美。”
雨自信道:“她一定会为吾留下。”
珙看着雨的脸,发现自己说不出有反驳力气的话语,遂道:“愿汝如愿。”
雨谢过珙的祝福,戴上防晒的斗笠,哼着小调离开聚落,走到聚落外栓着竹筏与独木舟的渡口。
同负责看管竹筏与独木舟的大崽打过招呼,珙将一条竹筏的绳子从岸上的石头上解开,跳上竹筏,想了想,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放入背着的藤筐里,划着木桨穿过沼泽湖泊、河网遍布的平原。
不时与试图爬上竹筏的鳄鱼进行热情交流,交流通常以他用竹筏上的长矛将鳄鱼扎穿拖到木筏上做储备粮告终。
划桨划累了,便坐在竹筏上休息一二,眺望河湖岸边的常绿阔叶森林,林下有成群的犀牛、水鹿、大象、水牛在活动。
雨一边啃着鳄鱼肉干一边看岸上成群的动物,兽群一直在变化,人的足迹越来越多,野生的常绿阔叶林渐渐被果林与柳林取代。
看到柳林时雨愣了下。
虽然聚落普遍会在周围种植柳树以便获取柳枝净齿,但如此密集且庞大的柳林就不太正常了,与珙绝对跑不脱关系。
那家伙小时候嫌跑远方捡柴回来烧饭太麻烦,湖边的芦苇又不禁烧,观察到柳树的枝条被折掉后,第二年又能恢复,遂一把火烧了湖边的芦苇,种上柳树。
每年秋季定期砍光柳树的所有枝条与主梢,第二年柳树会从侧枝斜向上重新生长,又是一片郁郁葱葱。
发现如此可以偷懒,不用大老远搜集燃料后,聚落周围柳林的种植面积暴增,聚落再也没跑远处捡柴过,家门口有的是燃料。
“柳林好庞大,珙来日让聚落很繁华啊。”
雨粗略估算了下,这么庞大的柳林,至少供给四百人的燃料需求。
穿过平原是一片细小的岛屿与咸腥的海水、多种多样的咸水鱼在海床上活动,一条半人高的鲟鱼从雨身边游过,雨从未这种鱼,下意识伸手抓向鱼,莫说鱼,连水都没摸到,只抓到空气并一片飘落的樟树树叶。
岛屿与海水是几千个春秋后的事,此时此刻还是丘陵与郁郁葱葱的森林。
穿过丘陵是一种名为溺谷的河谷,海水不时沿着宽阔的河谷上溯,淹没河岸的沼泽湿地。
溺谷的边缘有一座繁盛的聚落,干栏建筑鳞次栉比,层层叠叠。
聚落周围有密密麻麻的柳林,还有.....
雨愣了下,这是什么东西?泥墙怎么筑这么高这么厚的?
愣神间,海水越来越高,河道与溺谷皆被海水掩埋,一个巨大的喇叭花形的海湾形成,海水沿着喇叭花的口上溯,潮汐越来越高,天地变色。
聚落、文明皆在潮水中四散,只剩下被厚重海泥覆盖的高墙与屋舍。
雨瞠目结舌。
不是第一次看到化为废墟的聚落,沧海桑田他早已习惯,但这个聚落里的珙的痕迹太浓了,让他无法保持平常心。
雨努力瞪四周,想看到更多线索,那是珙的什么时候,为何会被海水淹没?
然不论怎么看都没看到方才那个聚落。
瞪得眼睛都睁不开,雨只能无奈放弃,准备回去后再与珙讨论下自己看到的东西。
穿过丘陵与溺谷,雨先在微咸的河水中清洁身体,等身上的水都干了才换上红衣,在海边搜寻起来。
搜寻半日,身上汗越来越多,衣服都开始掉色也没找到人,雨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将衣服脱了,他可是花了十几日才将衣服的颜色染均匀染好看,若掉色就不好了。
正犹豫着,雨的视野里倏然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
平滑如陶盆水面的道路两旁是少则三四层多则六七层,个别几十层高耸入云的建筑。
穿着应该是某种布料制成的服饰的男女或悠闲或急匆匆的走在街道上,手里拿着个方块似的东西摆弄来摆弄去,也有的没摆弄只是放在耳边,嘴里一直说着什么。
雨没去细究往来的人们在说什么,他只能看到,听不到,便是读唇也没意义。
他很早就发现了,未来的人与他说的语言完全不同,方方面面都不同,哪怕读唇都没用。
雨的视野看向不远处,是一座有很多人出没的建筑。
雨好奇的往前走,他看得见往来的男女,往来的人却看不见他。
别人要用票才能进门,他如幽灵般走入建筑中,几乎一进门便被一串青金石与象牙、狼牙、虎牙制成的项链吸引。
手串的工艺很粗犷,但青金石很蓝,非常蓝,非常华丽,华丽得就像他见过的某一对羽翼。
他见过这串手串,在一个他已经见过多次但还没认识的人手上。
雨恍然自己看到的未来景像源于什么,合眼,通过鼻子嗅闻、耳朵聆听判断着周遭的不同,慢慢摸索到海滩上的一具温热的身体。
躺着的。
雨赶紧摸索着探了探此人的鼻息,有气,确定人没死,雨又摸了摸此人的脸。
看枯骨看多了也有好处,他已经能通过摸骨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人的容貌。
脑子里最终勾勒出的容貌....
是看到的未来画面中的那张脸。
雨露出欢喜的笑容。“吾等到汝了。”
*
献睁开眼时满目绿色,讶异了下,就算自己被冲上岸,海滩上也不该有如此浓郁的绿色。
仔细一看,发现满目绿色是藤蔓与树枝搭了一个有顶的棚。
有顶,但无四壁,献扭头便看到棚外烤鱼的红衣少年,只觉得整片森林黯淡无光,从阳光灿烂的午后无缝更替为黑夜,只有眼前一人如明月般闪闪发光。
好美的美少年,容貌竟不输年轻时的植。
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冷艳绝伦,比当年的植还会勾引人。
啧,植当年要有这功力,何至于同拂晓只动手那么多年,说不定拂晓一时被迷了心窍就放弃不孕不育跟他造出人了。
三百年了,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如此美貌的男性。
看一眼再看一眼再再看一眼....献艰难的将目光从少年的脸上收回,当务之急是另一个问题。
她从岱舆带回来要给昆仑的果干鱼果泥制成的果泥丸呢?
献在四周找了找,很快在棚子外看到铺在芭蕉叶上晾晒的果干果丸,但数量不对,她那么一大串的果干果丸怎么可能只这么铺这么点树叶?
察觉到献醒来与醒来后的举动,少年愧疚道:“抱歉,吾只在海滩上寻到这些果干果丸,其余的当在海上,难以再找回。”
献再次看向少年:“汝救了吾?”
“吾在海边等汝,等到了汝被冲到海滩上。”雨拿起之前烤好放在树叶上的烤鱼递给献。“汝腹中可饥?这里有烤好的鱼。”
献伸手接过鱼,眼眸却一直盯着雨的脸不曾离开半分。
“多谢....汝的眼?”
献讶异的看着雨眼中的自己,少年眼眸中的自己穿着一身花纹繁复的丝绸衣服。
哪个正常人会用丝绸做衣服啊?
蚕丝是用来做弓弦与渔网的,穿在身上也太暴殄天物了,而且——
献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海上阳光很热烈,为了防止晒伤,她从头到尾都用粗麻布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口鼻,但这会不着寸缕,从皮肤上没有熟悉的盐渍来看,当是被人清洁过。
“汝之衣被海水泡过,吾洗了,还没干。”雨道:“吾的眼只能看到未来,无法看到当下,汝从吾眼中所见是汝之将来。”
献瞪圆了眼。“啊?”
什么眼睛如此神奇?
雨问:“汝很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