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所在地域的雨季不论是降雨量还是时长都远不及极南之地,后者每次雨季与洪灾无异,但降雨量仍是极丰沛的,丰沛到一个雨季时没有给稻田排水,任雨水在稻田中四处流,任稻田围墙内蓄满雨水,变成高于地面的池,任雨水冲垮围墙,从缺口流出。
如此放任一个雨季后,聚落惊奇的发现稻田的土壤不咸了。
一时间不知该佩服还是无语。
稻田不咸了,春季到来时聚落很自然的将放在田里吃草的猪与牛牵走,在田里种地,经过这么多折腾,稻田肥力不及以往,收成必然下降,但还是那句话,有比没有好。
未曾想,稻田的产量远比预想的多,只比寻常时差一点。
献颇为惊奇,经过这么多折腾,田里的稻怎么还能收获这么多?
这不合理。
献纳闷:“此次种稻与往常有何不同?”
雨回忆了下。“往常没在田里放牧一整个春秋的猪与牛。”
鬼知道稻田什么时候不咸,田里总不能闲着,献干脆在田里种了一些耐盐碱的植物,然后让幼崽们赶着猪和牛去吃草。
过往是不会如此的,过往秋收以后到春种之前这段时间,田里都是只有放任长草,然后等草长高后一把火烧了,草木灰可肥田,下一个秋季稻穗更沉。
草都被烧了,自然也不会放牧猪羊。
献道:“将田分成两块,一块继续烧草肥田,一块不烧草,赶豚与牛去吃草,下个秋收看看变化。”
让牛与豚在稻田里吃草,而非将草烧掉肥田起到了比草木灰更好的效果,献一番观察后判断是因为牛与豚的田里活动,尤其是豚,喜欢掘土觅食,土都被翻送了,田里每年烧不尽拔不净的野草从地表植株到地下根系都被吃掉了。
虽然野草的生命力过于顽强,即便如此也会在春天重新发芽,但密度比起往昔明显减少。
没了杂草抢营养,稻子自然长得好。
更令人欢喜的是,经过三个春秋,稻田完全恢复,溺水与近海的鱼汛规模也恢复了。
迁徙到其它海域找亲戚借住的鲛人游了回来,陆地与海洋都举行了欢庆的仪式,庆贺走出龙灾的阴霾。
溺谷举行欢庆时海音亦带着一条新鲜鲔鱼来参加,鲔鱼被蚌刀片成薄片,喜欢吃的人伸手抓起鱼脍食用。
献吃一口鱼脍,再吃一口煮熟的海贝肉。
香!
鲜!
鲜美得献眼睛都眯了起来。“还是海鱼鲜,原汁原味就鲜得能吞掉舌头,不似陆地鱼,总有一股子土腥味。”
海音笑道:“这才哪到哪,这段时间吾去了南之极,那里的磷虾可比鲔鱼鲜美。”
献好奇:“磷虾?那是什么虾?南之极又在何处?”
“南之极在大地往南尽头还要南的地方,是一片没有四季只有冬季的海洋,那里是无边无际的冰山,冰山厚达,唔,据当地的无相说,最厚的冰层有两千个吾头尾相连的长,是吾鲛人形态时的头尾相连。”
献想像不了两千个海音头尾相连的长是多厚的冰川,但她对这个高度有概念,昆仑雪山的高度有两千个海音头尾相连。
“在冰川之下是一片广袤无边的海底盆地,它有三分之一的瀛洲大,盆地里密密麻麻全是磷虾,吾这段时间便是在那里以磷虾为食,磷虾之肉鲜美至极,比吾吃过的任何鱼虾都要鲜美。”
献奇道:“那么大的海洋全是磷虾,汝等何不留在那里?还是说,那里也有龙?”
海音叹道:“岂止有龙,还有无相,还有各种各样的巨兽,那里的巨兽数量只比溟洋少点,不说旁的,只说鲲,海洋中十之五六的鲲鱼便是生活在磷虾海。”
“十之五六在磷虾海?那剩下的呢?生活在哪里?”
“大部分生活在溟洋,偶尔追逐洋流,大部分完全追逐洋流。”
海音滔滔不绝的描述着南极的壮美、严寒与丰饶,溟洋的炎热与丰饶。
献去过溟洋,虽然是贴着海岸线活动,从未离开近海,但自觉不算陌生,只对从未见过的南极颇感兴趣。
实在想像一个只有冬季没有四季的地方是怎样的。
哪怕只有夏季没有四季都能理解一点,瀛洲北部的半岛与群岛便是四季皆夏季。
磷虾有多好吃,献很想去品尝一下。
一边聊一边吃,吃饱喝足,珙步入人群中一起载歌载舞。
同样吃饱了的献愉快的拉着雨一起步入载歌载舞的人群。
虽然年过五十,但雨的身体状态很好,仍旧能像年轻人一般跳激烈的舞蹈,然再怎样也终究不复二三十春秋时,在年轻人只是跳舞跳到大喘气时他已气喘吁吁。
献看着即便衰老褪色也仍碾压在场所有人的美丽容颜,含笑吻上雨的唇,拉着雨离开密集的人群,来到舞池外的草地上,同雨欢好。
尽兴之后俩人来到水边清洁身体,之后才携手回去休息,不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继续闹腾。
庆贺持续了三日,人们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继续闹腾。
庆贺终于结束时献狠狠睡了一个长觉,醒来时看到海音坐在一个陶盆前看什么,凑过去看了下,发现盛满水的陶盆里有两枚比拳头大一号的半透明卵,一枚带着些浑浊的白色,一枚是清透的淡蓝色。
献的口水立时流了出来。“汝又产卵了,正好,一枚鱼子羹,一枚石板煎鱼子。”
海音以前请她吃过鲛人鱼卵,鲜美至极,最难得的营养也很足,比吃一百枚鸡蛋还有营养。
“鱼子羹与石板煎鱼子汝只能选一个。”
海音将白色鱼卵拿起给献。
献接过,看向淡蓝色鱼卵。
海音答:“那不是空卵,能孵小鱼,不能吃。”
献好奇的看着淡蓝色鱼卵,她还是头回见到真正的鲛人鱼卵呢——可以吃的空卵不算。
献很好奇鱼崽的模样,她能见到的鲛人都是五个春秋以上的,刚出生的完全没见过。“孵出来的鱼崽会是怎样的?”
海音想了想,回答:“吾亦不知,然她若为女,她的名便是珙。”
献懵然:“啊?”
海音解释道:“在鲛人的传统中,只要不是直系祖先,喜爱谁,便为鱼崽起同一名。”
成年才能起名的陆地生物无法理解鲛人的传统,这名起得是否太随便了?
海音继续道:“鱼卵需得在水质干净的深水中才能孵化,吾要走了,来日见。”
“来日见,鱼崽孵出来了一定要带来给吾看看。”
“一定。”
海音在两百日后告诉献,鱼卵孵出一条雌鱼,但没带给献看,因为刚出生的鱼崽还很脆弱,不能到海面上活动,何况陆地。
献表示无妨,她最近不是很想见幼崽。
海音不解:“汝怎么了?”
献面无表情答:“龙灾之后,聚落女人们的生育热情恢复了,勤快的三个春秋两胎,怠惰的也是两个春秋一胎,聚落如今全是崽。”
她快被崽崽给逼疯了。
海音同情的看着献,虽然她不能理解献的崩溃心情。
龙灾时近海的鲛人聚落也死了数百人,龙灾之后的生育热情也同样高涨,但是——长生种的生育能力在那摆着,生育热情改变不了冰冷的客观现实,再怎么努力生也不会如陆地聚落一般崽崽遍地。
不是每个女人的乳量都充裕,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哺乳,为了喂养婴儿潮,聚落养了更多的猪与牛,将猪乳与牛乳发酵成酸奶补充婴儿口粮。
到十个春秋后聚落养的水牛已超过四百头,豚超过三百头,牛主要用于产乳,牛乳做成的酸乳婴儿可以吃,大人也可以吃,其次是肉,牛肉很能垫肚子,豚则主要是为了吃肉。
即便如此,聚落也没落下渔业。
牛与豚再多,一场畜类疫病下来就得全军覆没重新来过,太不稳定了。
农业、果林与渔业才是举足轻重的食物来源。
不同于下汤聚落群与溺谷聚落早期的成年猎仪是森林中狩猎,溺谷聚落如今成年猎仪是操竹筏在三面环山的河湾海捕鱼。
成年猎仪的范围在浅海,无法化出双腿的鲛人也能来围观,海音牵着一尾黑发蓝眼金鳞的鱼崽来看热闹。
在即将成年的年轻人们杨帆离开后,献与雨拿着肉干来逗鱼崽。
走近后看到鱼崽的脸,献咦了声:“海音,这尾鱼崽同珙竟有四分相似。”
但也不稀奇,这条鱼崽有六条手臂,明显是鲛人与夫诸的混血,再算算时间,珙当初在聚落的庆贺中睡的男人是珙之孙。
曾祖与曾孙相似不稀奇。
献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看向雨,发现雨竟泪流满面。
献不解的抱住雨:“怎么了?”
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呀,只是见到一个与珙有四分相似的崽罢了。
虽然珙只生一女,但此女生崽不少,活到成年的有四个,再加上珙兄弟姐妹们的后代,聚落里随便拉个人的容貌都与珙有几分相似。
海音与鱼崽亦懵然的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雨。
鱼崽惊艳的搂着海音脖颈小声道:“母,这个人哭得真好看。”
一般来说哭是不好看的,尤其是老人,但眼前人太美了,即便容颜因衰老而褪色,褪色后的颜色仍旧惊人。
海音情不自禁点头。
鲛人虽是诸族中公认的最美智慧生灵,但也不是人均美人,只是鲛人的平均颜值水平比其它族群高,丑鱼的概率相对低一些,美鱼的概率相对高一些,但神颜这种级别的好颜色即便在鲛人中也是万里挑一。
很遗憾,溺水河谷近海这一片的鲛人聚落所有人口加起来并未突破一万,未能概率出万里挑一的神颜。
献也想点头,但考虑下雨的心情,克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