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起密令，如何都绕不开当年的那个人……

一片窗边的花瓣悠悠地落在茶杯里，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下界太平不了多久，”兰君的唇边缓缓褪去了笑意，她站起身仰头饮净茶水放下杯子，纤长俏丽的眼睫在脸上映出浓重的阴影，“天有风云突变，你我都左右不了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好，夷君觉得呢。”

对面坐姿懒散的夷君轻哼一声以作回应，他不在意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似乎对此事彻底失了兴致。

可兰君清楚得很，河伯作为一个喜欢到处凑热闹、瞧好戏，还时不时亲自出手干涉人间事宜的风流浪子，最大的嗜好就是隔岸观火、火上浇油，这样的机会他可不会轻易放过。

可惜，九天日宫中凡是牵涉众多的世间因果，只有那一位有资格布局……

其他的几位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此处，她黯然垂首，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在不恰当的时机回忆旧事之人。兰君抬手一个弹指，身后裂出了几道扭曲的空间波动。

“多谢夷君款待，小神先行一步，两日后，祭神宴见，”话音刚落，兰君就转身化作一阵浓雾，消融于身后虚空中的墨色裂隙。

天空不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疾风袭来打散了一树繁花，河伯抬手接住了几片花瓣，狭长的琉璃眸中忧思重重。

山鬼。

本君愿你成功渡过天劫，早日归来……

*

殷商·朝歌

“小子，这几个怎么卖啊？”

“哎呦，军爷，这可是东夷那边的奴隶，你看看这体格！”小贩满脸堆笑地拍了拍笼子，“给你家种地做工轻轻松松，一天两碗米粟就够啦！”

“品相可以，就是怎么脸上有碗大的疤——”高大的男子睨了眼缩在笼角的奴隶，皱眉点评了句。

“我的军爷哟，”小贩苦笑着比划了两下，“谁家的奴隶干活看脸呀，那要漂亮还不如趁早点赶北海场子，去买那边的鲛奴呢！”

“行了行了，”男子烦躁地摆摆手，“要不是看你这儿的货身子骨硬朗点，老子早去旁边那家了，这样吧，这个必须给我价钱少四成，其他的你看着选货。”

“军爷，这——”小贩转了转眼珠子，还想讨价还价一番，却见那男子不耐烦地抽刀搭在小贩脖颈上。

“不要让老子再废口舌！一百个奴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哎呦呦，小子这就去办！这就去，这就去！”小贩连忙矮下身子告饶，见男子收起来刀，腿打着颤跑到后边场子里清点货物去了。

刀噌地收进鞘里，男子按着腰间的钱袋子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定好了奴隶，这中间讲价折下来的钱真好够他带人胡吃海吃上两日，男子得意地摇了摇头，找了处奴隶场客人等待的位置坐了下来。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乱琢磨，这粗枝大叶的男子也不例外。

他一边瞪着那边垂着头的奴隶一边苦思冥想着。

脸上有疤的奴隶作祭品，天上的神知晓了会生气么？听说这神一生气，是会降天灾的……可祭品么，不就是有好有坏，就像人吃东西，不管是肥肉瘦肉，填饱肚子的就是好肉，再说了，最后都会舍去了身子，只剩下魂魄上天去——

“军爷！”小贩高喊了一声，打断了男子的思绪，“这些货都用绳子捆好了，你看是用牛车运走，还是你带几个人拉着走。”

“我喊几个弟兄，待会来拉走。”男子从前袋子里摸出一把钱，数了数抛给了小贩

“好嘞，军爷！”小贩喜笑颜开地接下了钱颠了颠，“下次买再来呀！”

商贩的声音逐渐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奴隶场子里。

瓦檐顶上，一只火红的狐狸窜过屋脊，两只白狐跟在它身后跑跑停停，时不时呜咽几声，朝歌城里谁都没有注意到这奇怪的景象，只有一摸着胡子的淡影看着它们飞驰在商街小巷，歪脸一笑转身消失了。

*

【昆仑山，玉虚宫，凡人学艺修道，成神成圣，世人皆向往之】

未央殿中，冰玉铺成的光洁地面下方闪烁着辰星，广袤幽深的黑暗宙宇无限地向四周延展，大殿的穹顶一角北斗星悠悠地转着，而另一端的幽暗中参星孤零零地落下。

一女子垂首跪坐在地上，她身后长发如瀑，青黛长袍如花般绽放在膝下，腰间束着一串金色鸟羽点缀其中的银铃腰链。向下斜插在发髻间的两支银簪勾着几缕纤长交错的丝带，掺着金线的丝绸绕过后背，又分别在发髻上缠了几圈化作薄纱覆盖在紧闭的眼睫上。

巨环镌刻着凤羽、树藤和云雾纹路的淡青光圈浮在背后半臂距离的缓缓转动着，放在膝上的修长玉指间银色神纹圈住了手腕，从广袖里延伸了进去，又隐隐浮现在颈间，眉间银白色印记组成了一只旋转的翠鸟。

【而天地浩倡，因果纠缠，万物修行，皆有代价】

【凡人欲独占天地权能，寡人焉能坐视不管】

【山鬼】

“小神在，”她微微颔首。

【下界，降天罚】

薄纱下的长睫颤了颤，丹唇轻启回答，“是。”

膝下的冰玉骤然破碎，她微微掀开眼皮，目光飘渺地向排列在宙宇深处的长阶望了一眼，而后没有挣扎地坠了下去。

陛下……

……

“啊，”兰君恍惚间在榻上惊醒，她翻身坐了起来，抱着胳膊喘息了一会，嗅闻着灵修殿内清淡的花香，慌乱的心跳平息了下来。

大概是昨日与河伯闲谈的缘故，她竟突然梦见了面见陛下的那一晚……那天，也是她封印法力，坠入下界的时候。

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