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连忙道谢。
云栽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家小姐……姓什么?怎么称呼?”
丫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姐姓楚、不、小姐姓沈!”
云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沈小姐的衣裳湿了,一时半会儿干不了。老妈妈那里有几件没上过身的衣裙,先拿去穿。”
丫鬟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云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听见丫鬟的脚步声穿过回廊,穿过穿堂,去了后院。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
是那个素衣女子。
她站在院门外。
没有进来。
云栽没有开口叫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
隔着几重院落,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这十七年漫长而寂静的岁月——
他听见了她。
雨下了三天。
三天里,云栽没有再出院子。
但他的耳朵,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座客院。
他听见沈小姐每天卯时起床,洗漱的声音很轻,怕吵到别人。听见她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大概是看雨——虽然他不知道一个看雨的人会发出什么声音,但他就是知道。
听见她偶尔咳嗽,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
听见她和丫鬟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温和,不像主仆,倒像姐妹。
他还听见了一件事。
沈小姐和他一样,也在喝药。
每天早晚各一次。丫鬟熬的药——火候还是过了,苦味隔着好几重院子都能闻到。
云栽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他从来不知道“长什么样”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听她说话。
不是隔着院墙、隔着雨声听那些模糊的只言片语——是想听她坐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几句话。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
也许是因为,他在这座住了十七年的宅邸里,从未遇见过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一样地在喝药,一样地在忍耐,一样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种感觉。
像是两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进了同一片泥泞里。
第三天的夜里,雨终于小了。
云栽坐在窗边,听见丫鬟在院子里和老仆说话。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多谢老妈妈这几日的照顾……”
老仆在挽留:“雨还没停呢,路上滑,再住两日吧。”
丫鬟说:“不麻烦了,我们已经打扰太久了。”
云栽听着,没有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药碗,慢慢地喝。药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他像尝不出似的,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他站了起来。
“少爷?”老仆听见动静,连忙走进来。
“去请沈小姐。”云栽说。
“现在?”
“现在。”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出去了。
云栽站在窗边,听着老仆的脚步声穿过回廊。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是她。
沈小姐来了。
云栽没有转身。他依然面朝着窗子,面朝着那片他从未见过的、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云少爷。”她的声音比他想得还要轻。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柔,是天生就这样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能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云栽转过身。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朝向了她的方向。
“沈小姐。”他说。
沉默。
不是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等,但都不急着开口——的沉默。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细的,像蚕在咬桑叶。
“明日要走?”云栽先开了口。
“是。”沈小姐说,“叨扰多日,该启程了。”
“去哪?”
“北边。投奔亲戚。”
“亲戚可还联系得上?”
沈小姐沉默了一瞬。
“去了才知道。”
云栽听出了那瞬沉默里的意思——她不确定。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这个亲戚,或者说,有,但未必肯收留她。
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带着一个丫鬟,千里迢迢去投奔一个未必存在的亲戚。
这条路,比这场雨难走得多。
“你的身体,”云栽说,“禁不起这样赶路。”
沈小姐又沉默了一瞬。
“少爷看出来了。”
“闻出来了。”云栽说,“你身上的药味,和我是一样的。”
这一次,沈小姐沉默了很久。
云栽没有催促。他就站在那里,等。
等了很久,久到雨声又大了一些,久到檐角的铜铃又开始响。
“我爹娘死了。”沈小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家产被族里分了。我一个女子,留不住。只能走。”
云栽听着。
“原以为北边有亲戚可以投靠,”沈小姐继续说,“但走了一半,才知道那亲戚也搬走了。如今也不知该往哪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云栽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很重,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那就先住下。”云栽说。
沈小姐愣住了。
“雨停了再走。”云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算要走,也要等身体养好一些。你现在这个样子,走不出中洲。”
沈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云栽打断了她。
“老妈妈,”他唤了一声,“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给沈小姐住。被褥要新的,炭火要足。再请个大夫来,给沈小姐看看脉。”
老仆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沈小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云少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必道谢。”云栽说,“我留你,不是施恩。”
“那是为什么?”
云栽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的脚步声。”他说。
沈小姐没听懂。
云栽也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面朝着窗子。雨声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瓦片上,落在石板上,落在芭蕉叶上。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
但此刻,他只能听见一种——
是她的呼吸。
很近。很轻。像雨夜里悄悄绽开的一朵花。
他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想见一个人”的感觉。
不是想“看见”她。
是想“听见”她。
想听她说话,听她笑,听她咳嗽,听她走路——听她活着的声音。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雨夜,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沈小姐住了下来。
云栽让老仆把偏院旁边的空院子收拾出来,给她住。两个院子只隔着一道花墙,墙上有个月亮门,走过去不过几十步。
白天,云栽在书房里听书。沈小姐有时会过来,坐在窗下,也跟着听。
她不多话。偶尔问一句,问的都在点子上。
云栽发现她读过书——不是那种只认得几个字的“读过”,是真的读过。她问的问题,连先生都要想一想才能答。
“沈小姐读过什么书?”云栽问。
“家父开过私塾。”沈小姐说,“小时候跟着听了一些。”
“一些?”
沈小姐没有回答。
云栽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开始让先生读一些更深的东西。不是试探,是想听她说话。
他想听她多说话。
沈小姐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烫,不凉,刚好暖到心里。
云栽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他只知道,每次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心跳就会快一些。
快到他担心她会听见。
隔着花墙,隔着月亮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她应该听不见吧?
他想。
但他不确定。
因为每一次,他心跳加快的时候,她也会安静下来。
像是在听。
在听他的心跳。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没有那么大了。
大到他一个人走不完。
现在有个人,和他站在同一片泥泞里。
不需要说话。
不需要看见。
只需要知道,对方也在。
就够了。
雨停的那天,云栽站在月亮门下。
沈小姐站在花墙的另一边。
两个人隔着那道薄薄的墙,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云栽忽然开口了。
“沈小姐。”
“嗯。”
“留下来。”
沈小姐没有回答。
云栽听见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然后她说:“好。”
那一刻,云栽觉得,这十七年的药,好像没有白喝。
但好景不长。
消息传到了正院。
继母知道了偏院旁边住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是个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找上了云栽的父亲。
“栽儿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继母说,“偏院住着的那位沈小姐,我打听过了,家世清白,知书达理,虽说如今落魄了,但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不如——”
云栽的父亲沉默了很久。
“栽儿的身体……”
“所以才要冲喜啊。”继母的声音里带着笑,“说不定成了亲,冲一冲,栽儿的病就好了呢。”
云栽的父亲又沉默了。
继母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个家的男主人,从来不会拒绝她。
这些话,云栽没有听见。
但他知道。
他从继母突然变得殷勤的语气里,从父亲刻意回避的态度里,从老仆告诉他,府里忽然多出来的红绸、红烛、红双喜里——
他全都知道了。
他想拒绝。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不是因为他是儿子,不能违抗父命。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沈小姐愿不愿意。
他不敢问。
他怕听见答案。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十八。
黄道吉日,宜嫁娶。
云栽坐在窗边,听着府里上上下下忙碌的声音。
钉钉子。挂红绸。贴喜字。搬桌椅。杀鸡宰羊。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
但此刻,他只能听见一种——
是隔壁院子的方向。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在那里。
云栽忽然站了起来。
他想去问她。
问她愿不愿意。
如果她说不愿意,他就去和父亲说。就算被骂、被打、被关起来,他也要说。
这门亲事,不能结。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月亮门走,他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沈小姐的。
是丫鬟的。
从隔壁院子跑出来的,很急,鞋底砸在石板上,“哒哒哒”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然后他听见了丫鬟的声音。
带着哭腔。
“少爷——少爷——救救我家小姐——”
云栽的心猛地一沉。
他攥紧了墙边的一根藤蔓,指节泛白。
“怎么了?”
丫鬟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们……他们……”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把我家小姐……架走了……说是……说是今晚就拜堂……”
云栽的手松开了藤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墙头吹过来,很凉。凉到骨子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
慢到像是要停了。
“少爷!”丫鬟还在哭,“您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啊——他们把她关起来了——我拦不住——他们还把我——”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
是被捂住了。
云栽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急——从隔壁院子里冲出来,捂住了丫鬟的嘴。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她带下去。别让她乱跑。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云栽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听见丫鬟被人拖走的声音。听见她的挣扎,听见她被捂住嘴后发出的闷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栽缓缓蹲了下去。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很冷。
冷到骨头缝里。
冷到他觉得这十七年喝的药,都是白喝的。
风还在吹。
月亮门还在。
花墙还在。
隔着他和她的那几十步路,还在。
但他知道,他走不过去了。
不是因为腿。
是因为——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母亲说的。
“栽儿,你要好好活着。”
原来,好好活着这么难。
手腕上的珠串在发烫,坠下的赤金葫芦冰浸骨。
云栽一把握住它。
“楚……”
楚?楚什么?
他是准备说什么?
耳边似响起了凄婉的词曲,听,他在唱。
“初见卿卿如梦里,隔帘语碎便销魂。”
“谁知父母心成虎,毒计横施血溅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