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楚凤回提壶、注水、洗茶、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势,和握剑时一模一样。
他把第一杯茶推到楚归雁面前,第二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行远。
“师弟。”他说。声音很平。
“嗯?”楚行远正从百宝囊里往外摸水囊。
“你是爱慕上霍家那位少主了?”
“啪嗒”一声。水囊从楚行远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的衣摆湿了一大片。
楚行远抬手捏了捏山根,呲着牙弯腰捡起水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师兄,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
楚凤回没有说话。他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扇光可鉴人的铜镜。
“去。自己照照镜子。你在想到霍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你自己看清楚了。”
楚行远当真走过去。他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人左右端详了一番,歪着头,又歪了一下。然后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条发带。雪色的,没有花纹,没有绣纹,干干净净的。他指尖落在发带尾端,慢慢捻着。
楚归雁和楚凤回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楚行远动了。他取出一支朱砂笔——往常用来绘制符箓的朱红颜料,被他一笔一划地勾勒在雪色的发带上。他画得很慢,比画符慢得多。每一笔都像在量,每一划都像在称。片刻后,自幼练出的画技让他绘出了一支栩栩如生的——红莲。
最后一笔落定时,楚归雁和楚凤回都看得清清楚楚——楚行远嘴角眉梢,清浅的笑意似春正浓时的月桂,含苞待放。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等到放下笔,拿远些,确认无误后,楚行远抬起头。镜中的自己神情严肃认真,眼角是凛然的专注,眸如寒星,映出窗外天光点点。眉心一点朱砂痣很小,颜色也很浅,不凑近了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话说,他这颗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想不起来……
两眉微蹙,他侧头看向一旁的两位师兄,眉梢一抬,身子一侧直接坐在台前,跷着腿,脚尖一翘一翘的。
“我看了。没有任何问题啊。”他下巴一仰,“你们就是以己度人,妄想拖我下水!”
楚归雁摇摇头,看向楚凤回。“对这榆木脑袋,你有法子敲醒他吗?”
“用不着敲。”楚凤回提过水温正合适的铜壶,开始慢腾腾地泡第二泡茶。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但比刚才慢了。慢得像在等什么。
“自欺欺人谁都会。以霍家的家教和那位少主的性子,他迟早有面对的一天。”他没有看楚行远,看的是手里的茶杯。杯里的茶汤是浅金色的,清澈透亮,像秋天的阳光。“到那时,他自然会知道。”
楚归雁靠在榻上,手里的长箫不转了。他侧过头看着楚凤回。
“霍家的家教?这怎么说?”
“自从那年你带师弟拜访纵云道,结果停舟初到第一日就触犯霍家家规,被罚跪在祠堂之后,我就对霍家的那些所谓家规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好奇。”楚凤回正襟危坐,脸色平静到不认为自己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把第二泡的茶汤分到三个杯子里,杯子推到楚归雁面前,推到楚行远面前,自己端起最后一杯。
“霍家家规太多了。我只是收集了一部分对外展示的部分来看。我记得很清楚,霍家的家规里,每一条对同性之间产生感情这件事都深恶痛绝。不管是男的女的。后来家主无意间说起过,是因为大概两百年前,霍家天赋最高的两个弟子,一男一女,纷纷因为爱上了同性后从家族脱离,却又在脱离霍家以后惨遭抛弃。两个天赋卓绝的弟子,就这么夭折了。后来又连续发生了两次,都是天赋最佳的弟子,因为感情事件叛离家族。那之后霍家就增加了这一条家规出来,细分每一道流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他抬起眼,看着楚行远。
“霍寻身为霍家少主,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条家规的存在。”
楚行远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两圈,三圈。
楚凤回继续说:“如果师弟当真产生了这一方面的感情,最好的结果是现在就及时止损,免得越陷越深之后,再发现对方无法回应你的时候——最终结果伤人又伤己。”
“都说了没有这回事。”楚行远的声音有点闷。
楚归雁笑眯眯地附和:“也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为你好’这种虚伪话,总归作为兄长,我们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他端起茶杯,朝楚行远举了一下。“来,喝茶。”
“哦。”楚行远神情恹恹地喝了。
茶喝了两巡。楚行远放下茶杯,想起什么,看向楚凤回。
“二师兄,你来的时候收到过西洲那边的消息吗?只要是西洲的,不拘是什么方面的消息。”
楚凤回眉心微蹙。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没有。”他说。“我平时不太关注其他世家的事情。西洲那边因为妖族的问题,又向来不与外界接触,我已经有些年没有收到过那边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听说妖市开在雀灵平原,好生热闹了一番。那之后就没有了。”
他看着楚行远。
“怎么突然问这个?”
楚行远捞过藤靠,倚在上面,两手一摊。“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霍家这一次出来中洲参与五境大会的弟子们,和西洲那边彻底失联了。”
楚归雁放下茶杯,凝眉道:“怎么说?”顿了下,“你有确切的消息来源吗?”
“我要是有的话——”楚行远很不负责任地两手一摊,“就不用问这一趟了。”
楚归雁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楚凤回也没有追问。他拿起茶壶,给楚归雁续了一杯,给自己续了一杯,没有给楚行远续。
“需要一点时间。”楚归雁说,“我试试联系霍家,看能不能联系上。”
楚行远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搓了搓下巴——有些胡茬子冒出来了。他想了想,说:“虽然是不小心的,但是确实是不小心听到了一点东西……”
楚归雁和楚凤回都看着他。
楚行远四下扫了一眼,伸手从百宝囊里摸出一个阵盘,“啪”地激活,放在桌上。淡金色的光从阵盘上漫开,把三个人拢了进去。楚凤回转动手中茶杯的动作顿住了,指尖从光滑的杯沿上拂过,眸色不经意间沉了下来。
“我先声明啊,真是不小心的。”楚行远指尖点了下桌面,“然后就顺势听了一点点吧?”
楚凤回眉心微蹙。“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从进入四象城到现在,霍云岸身边一共少了两个真传弟子。一个是霍明伍,一个是霍明瞳。据我不小心听到的一点点零散信息猜测,霍明瞳很早之前就被霍云岸秘密派出去调查什么事情了,很可能和这次中洲的妖祸源头有关。还有一个霍明伍——我不太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但是在四年前我在走阳山脉再次见到霍云岸的时候,他身边就没有这个人了。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如今就是霍云岸在中洲唯一的情报来源。”
楚凤回一点即透。“他在防备屠家?”
楚行远闻言神色略显尴尬。“从上次四象城议事来看,他防备的——不只是屠家。”
楚归雁唇畔含笑,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长箫,垂眸道:“五大世家自建立之初,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但是五十年一次的五境大会用来决定五境令的归属,又确实可以算是决定五大世家领头人地位的一战,各家当然也是各有打算,谁也不信才是正常的。我若是站在霍寻的位子上,我比他还狠——”
他抬起眼,看着楚行远,那目光里带着笑,但笑意不深。
“首先就把你踢出队伍。省得你听到这么多原则意义上‘不该听到’的东西,还拿出来告诉了‘别人’。”
这个“别人”,指的当然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楚凤回和楚归雁自己。
楚凤回没有接这个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里的茶汤已经快喝完了,金色的水在杯底薄薄地铺了一层。
“霍寻手里一定是有东西的。”他说。然后把杯底那层茶汤一口喝了,放下杯子。“只是可能拿到的线索聚合起来的份量不够,所以导致他现在有些束手束脚。”
他抬起头,看着楚行远。
“知道霍明瞳的下落吗?”
楚行远摇摇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霍明瞳很可能是进入西洲,然后和莲城那边一起失联了。”
楚凤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时候失联,只能说明她已经拿到重要的情报了。”他看向楚归雁。
两双眼睛碰在一起。楚归雁的眼睛是笑的,楚凤回的眼睛是不笑的。但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幅度不同,节奏一样。
“霍寻如果想查屠家,我们要插一手吗?”楚凤回问。
楚归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看着杯里那层凉透了的茶汤,看了两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楚行远。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又不是小孩子了。个人意愿和家族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楚归雁才是楚家的少主。他不发话,楚行远就是再想出手帮忙,也不能调动楚家的人。但能自己参与,已经是个意外之喜了。
楚行远笑了。“大师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长箫在掌心敲了敲。楚归雁点头、微笑,说:“反正出了事你也只能自己担着。”
楚行远窝进藤靠里,笑着看向头顶横梁,漫不经心地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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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纵云道以西。百废待兴的古城外,密林深处。
身材高大的青年脸上胡茬窜出了半寸,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眼眸沉静。背上背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信步跨过一条横在清溪上的木桥,走出了西洲,走入了妖界百族的领地。
青年侧头感受了一下肩头上微弱的呼吸,寻了个静谧的地方把人放下后,盘膝而坐,将精纯的灵力打入女子体内,护住了心脉。
“咳咳……”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眉头紧皱,许久才缓过来。
棕黑色的布袍劲装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腰间挂着一把通体黝黑的剑,剑柄上刻着含苞待放的莲。四下逡巡一圈后,青年重新背起女子,朝着妖族地界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