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他走了？」

「……」

「固定宿主，从没有好下场」

骰子与卡牌，过去与未来。玩家将生死置于赌盘，系统是参与者、得利者、旁观者。它固然认为，人族比机械生命更善花言巧语，为满足伪荣，让造物肖像自身。

可它干扰不了同族的想法。白色空间是如此寂静，如同人的沉默。报错声，姗姗来迟。

门后是红色的通道。地面摇晃，方砚青变戏法似的取出手牌，边跑边催促着：“选。”

险些半步踏空，遭到重力场锁定，闲庭之感到四肢，不、魂体沉重异常。迈步已是竭尽全力，根本无法伸手！他直接掉了下去！

地面崩溃已近至身后三寸，术式效果折扣也没办法，方砚青代为抽取。

“呃、糟糕，手气不妙。”

拼命踩着下落的岩石跳跃，闲庭之好不容易跑至平地，扭头，双眼只堪看清叶子牌上的花色与古字，试图转换概念，大惊：“什么？！你抽了个大失败啊啊啊！”

环绕的惨叫声时而尖细，时而粗犷，闲庭之的魂魄被瞬间吸入牌中。

灵力闪动，细长卡牌飞舞成环。方砚青重新抽取还不忘狡辩：“失败归失败，特加前缀未免夸张。”

“唔唔唔唔唔！”卡牌立绘恰好被方砚青捏住脑袋，无法呼吸的闲庭之有点死了。

不对，他本来就死了。闲庭之想通后整个人恍然大悟，腰不疼退不酸，甚至煞有闲情，看方砚青在错落起伏的空间内飞身跑酷。

直到穿过下个空间之门，半解放的卡牌幽幽开口：“谢邀，这辈子也是当过纸片人了。”

“没有人形，顶多算纸片。”奔跑者三心二意，脚刹在新的区域。

“唉。”完全无法接梗的修士就是无趣。纸牌浮起、摇头，寂寞地回身、回身：“……唉↗唉↘唉？！”难以克服惯性，竟在方砚青面前不断翻转成陀螺！

面无表情的方砚青手动捏住，停止旋转。他什么都没有说，眼神却像在示意闲庭之：不用谢。

事实证明，纸片人并不好当。

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正如所有的神祇都爱考验凡人，祂胃里，有个充满机遇和死亡的迷宫，也很正常。

时代已然改变。当方砚青还在因手气犹豫是否投杖问路，争气的私奔小系统已列出行行推论:「典型的克洛斯式回廊，自动转向的节点。根据边角砖块花纹判定，左右的概率分别是……」

「活路与死路」

“人倒霉的时候，要反直觉。”为多重保险，闲庭之问方砚青：“你想走哪？”

“右？”“好的我们走左边。”

拐弯，来到没有宝箱的三岔口，三回结果，次次掷出根完美立在地面的问路杖。在好友怀疑人生前，闲庭之略有沉思：“三条死路，意味着什么？”

拾起手杖，在掌心回旋，下敲。杖尖点地时足够灵巧，路口，被灵力延伸炸开的暗门也算大力砖飞。西域刀客不语，发出声很酷的哼。

“哦！我的朋友！等回去我愿资助你一顶礼帽！”

纸片翻飞起舞，过于兴奋，导致立绘看起来像拉长又压扁的怪饼。前方，地道深邃黑暗，方砚青面向卡牌犹是正色：“多谢，敢问少侠可愿为长夜奉献？”

“说人话。”立正的卡牌上下浮动。

“缺盏灯。迷宫中的黑暗多存诅咒。”有理有据，可方砚青毕竟不是奥术原住民：“术法判定多半不稳，你可以近些。”

怎料抬手附魔，闲庭之登时成为八百里内最闪亮的飞行物！两人各自捂眼，亮度自降几分。无需多言、滞空几秒，缓过劲的卡牌默默飘去开道，保持美的距离。

六个路口，六面镜子。

无法理解这出死动静。闲庭之看见六个方砚青，面面相觑，不知算搞笑还是恐怖，至少他们没互相指着。

“卸妆吧。”光团中传出闲庭之无情的语调：“易容底下没有本相的，绝对是假货。”

迷宫的怪物们虽不明白，竟是老实本分的照做。盗版面容千奇百怪，身姿仪态各有自由。平常哪见得到这场面？来不及为好友的形象包袱哀悼。空气，在憋笑者痛苦的忍耐中越发欢乐。

另端，很亮。跟着团闪亮大光球，怎么可能迷路？除非被光包围。闭目又睁，方砚青抬手，光团齐亮。手心下压，光团齐暗。他自带多位打光靓丽开道，走出暗门才说：“其实、在下不会无声咒。”

迷宫的怪物们大惊：！

Σ(っ°Д °;)っ？！有骗子！

确实，此乃谎言。对面呆滞间，关门，反锁，一气呵成。方砚青取出罗盘，默念追寻者的名字，闲庭之的点位，现在处于前方。迷宫内耗时太长，灵魂仍会融化。外界可能出了什么事……还是要快些。

正经人少写日记，方砚青少做笔记，但凡留痕，定然是些趣味之事。拉开纳戒中的留言，很长。长到只堪锁定琢光界全体铸师、天道认可后自动牵引法则，可叠加、饯别礼几字。

「天道之罚」

它有个极为嚣张的名字。躺在亮闪闪，美丽且无用的时尚零碎堆里，黝黑的乌环，显得朴实无华。

自戒中浮现在手，边缘不断变换形态。雷电的细纹，自四面八方涌来。它可延展为任何形态，方砚青注意到内行的古篆：吾辈修士，受命于天，身为诸天。

「渡天者，人也」

「渡人者，仙也」

“位列天尊之前，匠卿已供万人安身、饱食，既不愿筑庙立像，还请收下它。”隐约闪现识海的记忆，带着自身的坚持：“为众人拿起锤头的工匠，不该连自己的盾都没有……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延伸开的材料轻薄，化作利刃长刀。掂量间想不起来是否试过，方砚青尚未恢复记忆，出手，自也没轻没重。

毕竟修士的常识里，出界后，天道的认可会大幅削弱。至于数量抵不抵质量？

紧握刀柄的刹那，多道意志跨界扫来，识海嗡鸣中空白一片。

震动先后共鸣，白波如束。眼见长虹爆裂，耀如黎明，什么东西擦肩而过又将迷宫墙面远远轰飞！刚做回人类差点被闪瞎眼的闲庭之，问号发自内心，扭头。

“哈？”

“这里不是西欧神话吗？！谁放的歼星炮——！！”本在乐呵收编召唤物换取积分，闲庭之压根来不及思考，拔腿就跑。

「等等、空间已破开！问右！」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哇原来是这样解决的吗……」

方·从不正经走迷宫之人·青。年轻的修士向来拥有良好的睡眠，所以无视封条拥抱大地的场面，不过是失忆者的吃一堑又吃一堑。

他是被沉重的负担压醒的。

隐约听见什么东西咪了声。等方砚青捂着脑袋爬起，佑大殿堂里，只有他和他的影子。摸到怀中护符的碎片，是哪位长辈送的？嘶，头疼。

好用的法器，现阶段用不起。

昏沉效果太过致命，方砚青缓过半刻，向罗盘指引的方向走去。

月辉，令飞扬的尘粒朦胧，成排的玫瑰窗映出彩色的拼画，从原初至飞升，由人至神。走入，即是洗礼。殿中的氛围，本该是如此圣洁。

“核心。您确实猜得很准。”

坐于王座高椅的边珣，在命运的魔女对面，翻开新牌：“但，很遗憾的告诉您，吾手气不错。”

怪异感，毛骨悚然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潜行，闲庭之独自躲藏，将手中镜面转向，倒映殿中穹顶。啪、明亮的镜面溅血，而后，砸着块腐肉。

镜子说：「不要抬头」

镜子只是普通的镜子，地摊货。它不该会说话，更不该会写字。使用者毫无迟疑，被大力掷向半空的镜子，刹那照亮整间殿堂。

是占满整座神殿穹顶的怪物。

交错的粘液是红丝，垂落的手脚是仍未被消化的食物，鼓动的血脉爬满墙面。脉络供养着法阵中心，祂因镜面爆发的圣光尖啸，仿佛整座建筑都震动起来！

“找到了……听到了……”

“该死的、骗子！”

巨人锤碎石桌，向三楼走去。

拔地而起的藤墙稍晚，无法挡住全部喷溅的血液。赶来的方砚青刚想同闲庭之说什么，躯壳僵化的闲庭之冷汗直冒，挤眉弄眼地拼命示意。

身后，喘息声粗重，脚步却、很快？不对、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更像某种弯曲爬行的多足怪物，节肢快速敲击地砖，发出连串黏腻的声响。

月光拉长了影子，影子笼罩他。

尖利的跗爪同回眸的刀光齐振！方砚青堪堪闪过喷涌而出的酸液，拦腰而斩的虫尸摔落地面……还有多枚转动的眼球。

确切来说，红黄的眼珠不断从头顶肉层脱落、掉下，砸在地砖，半碎或滚动着，注视来者。

无法、动弹。

方砚青全身僵住。原来闲庭之是想说这个！殿顶怪物的凝视有诅咒！

面色苍白的俩人无助对望，闲庭之惊恐的瞧见方砚青身后、那自黑暗中浮现的，巨大而枯瘦的老脸。凹陷耸拉的皮肤，喻示着眼球的空洞，嘶哑着声，问：“生来空空，死亦空空。我是什么？”

那张皮，张合如同呼吸，起伏弹动，似在嗅着什么气味。声音直接响在方砚青耳侧，怎不令人头皮发麻。

闲庭之随后听见女性的叹息，被猜想的两面夹击吓得跳起，才发现自己能动了！

“滚啊！！！”

“砰——！”

拳风擦面而过，碎石砸落脚边。柱子上，嵌着扣都扣不下来的人皮怪。俗话说的好，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家伙。物理除魔也是除，无差。

为避规则，闲庭之正闭眼向方砚青靠近。特指，以大开大合的乱拳试图殴打空气，挪着小碎步移来。总之不太体面，方砚青想笑，又笑不出来。

“啪！”

被黄色的符纸贴在脑门正中，方砚青：……？

“像在过中元节。”他直抒胸臆。

“是让你打怪的，不是抒发感想的。”闲庭之嘴角抽搐，“头顶那个怎么解决？”

“大抵，是静谧之眼塞格思的子嗣。可会摸字读文？”天花板上，血肉的噪音不止，脚边，仍有骨碌碌的滚动声。要破坏晋升仪式的核心，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