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抚着颔下短须,目光扫过棋盘,最终落在褚明晏腰间:“愿赌服输,你那枚羊脂玉,今日该归我了。”
褚明晏也不拖沓,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玉是上好的羊脂白,通体温润,雕刻着缠枝莲纹,入手便觉暖意浸骨,烛光下连纹路里的细痕都看得分明。
父亲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转头便递到我面前:“姝儿盯着这棋看了半宿,这玉给你玩,也算沾沾王爷的运势。”
玉佩落在我掌心,凉意混着暖意,竟比炭盆还要让人安心,窗外的雪还在下……
后来的年节,我们三人便再未聚在一起了,父亲与他都忙于军务。
朔风裹挟着残寒冬的凛冽,北境和大漠的情报源源不断的送达,朔州和鄯州的兵力调配愈发频繁,我隐隐察觉,待冻土消融之时,北境大地必将燃起连天烽火,一场关乎存亡的鏖战已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北境厉兵秣马多年,西北劲旅枕戈千日,是时候挥师踏破草原王庭了。
此刻,褚明晏在做什么?
更漏声声,月光爬上沙盘的沟壑,他是否辗转难眠?指尖摩挲着微缩的山川,眼底翻涌着千军万马,将心事尽数交付于这一方静默的天地。
雪粒子突然大了起来,砸在酒壶上叮咚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栖息在檐角的寒鸦。
我仰头饮尽残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恍惚间又听见那年将军府里,褚明晏摇着酒囊朗笑:“好枪法!再来!”
而此刻北境的夜空下,他握着兵书的指尖,是否也像我握着酒壶这般冰凉?
单臻突然伸手按住我的酒壶,我转头正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不是往日里含着三分调笑的桃花眼,此刻淬着锋锐的寒芒,倒像出鞘的刀。
“大战在即,你打算如何?”单臻的声音带着破竹之势,撞碎了凝滞的寒气。
“你要帮忙?”我问。
单臻嗤笑一声,却丝毫掩不住他眸中腾起的战意:“这不是废话吗?不然我留这干嘛?”
我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字字如坠千钧:“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犹疑!若让你配合侯爷应战可否?”
单臻突然逼近,带着冷冽杀意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当我平时闲散惯了,大事面前不知轻重吗?”说罢猛地后退半步,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心口。
这个总爱斜倚栏杆,对卿栎说俏皮话的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
我:“好!你领玲珑阁十人,听从侯爷调遣。”
终究是我高估了单臻。当我道出他与卿栎需分道而行的安排时,他脸上那点江湖人惯有的洒脱顷刻间烟消云散,语气竟带了几分迟疑的试探:“就不能让我跟卿栎一起吗?”
我指尖夹着那卷明黄绢帛,缓缓在他面前展开。“单大侠,”我刻意拖长了语调,“大侠”二字被牙齿碾得极重,带着针尖似的嘲讽,“可还记得三日前在校场之上,你是如何在侯爷面前拍着胸脯,说要赴汤蹈火的?”
绢帛上的字迹是他当日以指为笔,蘸着自己的血写就。笔画苍劲却带着几分冲动的潦草,末尾那方血手印红得刺眼,仿佛还在冒着热气。单臻的目光落在“不成功便成仁”六个字上,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沉,像是被墨汁一点点晕染开来,连耳尖都泛起难堪的红。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被我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豪言壮语,难不成是说给校场的朔风听的?”我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刮得人面皮生疼,“还是说,单大侠的誓言,也和江湖上的戏言一般,转头就能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我才彻底明白侯爷的深意。那日在校场,单臻主动请缨时,侯爷先是以“江湖人自在惯了,军中规矩多,怕拘着你”为由三番推辞,语气里的轻慢像一根刺,精准戳中了这江湖浪子的傲气。
果然,他当场就红了眼,一把撕下胸前衣襟,咬破食指,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写下军令状,末了重重按上血印,声如洪钟:“若不成事,任凭侯爷处置!”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推辞,分明是侯爷算准了他的脾性,特意设下的激将法。这卷染血的军令状,便是最结实的枷锁,此刻正牢牢套在单臻的脖颈上,让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生生咽下那口讨价还价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单臻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方血手印上,指节攥得发白。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有股气憋在里头无处宣泄。
“罢了!”他猛地抬眼,眼底的挣扎与不甘被一层冷硬的决绝覆盖,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粗粝,“我单臻既然画了押,便认这个理!”
说这话时,他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下巴绷得紧紧的,耳根那点难堪的红还未褪去,却强撑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伸手去夺那卷军令状,攥在手里竟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下意识蜷了蜷指腹。
“你放心,”他喉结又滚了滚,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军令状在此,我断不会做那言而无信的小人。只是……”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后半句“卿栎那边还需你多照看”说出口,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转身时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像是在宣泄着满心的憋屈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