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季璋赌对了。对面的老头眉头一蹙,深深的沟壑在眉间组成了“川”字,仿佛真地在思考季璋提出的问题。
季璋却压根不在意他的答案,故而不待其出声继续道:“您若是想尝尝我的手艺,不妨让小厮每日来食肆取。食肆每日花样众多,您也有更多的选择不是?”
张叔沉思片刻,妥协道:“你们这食肆多久才能开业?”方才从前院来时,门口的那一堆废墟,他可都瞧在眼中。
季璋瞥向周安,周安心领神会适时开口道:“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就是……行会那边出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那些老家伙不放行?””张叔挑眉道。
“不是。”
周安叹了口气,无奈道:“二掌柜今日才来,她听闻行会的人喜爱大家文墨,便让我送了一张苏大家的亲笔提词过去。可行会之人说是假的,将它没收了。”
前面二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都听见了。二掌柜在苏府呆过的话,那那张词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一点,张叔自然也明白。老头吹胡子瞪眼,怒气十足道:“这帮老家伙,可真是愈发过分了,看我张三影怎么收拾他们!”
“张叔莫生气,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周安假意劝阻,实则火上浇油道:“只是这东西是二掌柜,不是我的,我委实做不了主啊。”
张三影看向季璋求证着,季璋抬手假意抹着眼泪,配合着委屈地点点头。
“你们且收拾,明日定能正常开业,可莫忘了我的饭。”留下一句定心话后,张叔带着张小娘子潇洒离开。
“那就多谢张叔了。”周安声音中充满了委屈与感激,然而在张三影瞧不见的地方,他的脸早已笑开了花。
季璋却如劫后余生般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隐约透着一股死气。
*
入夜。
周安将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主仆三人住,自己则拾掇拾掇在库房支起了一小床。
“二掌柜,你们早些歇息,明日开业还得劳烦你们了。”周安拱手行礼,在季璋面前弯下了腰。
因着行会的事,他压根没想到能这么快开业,故而没想着请人一事。可今日,张三影离开不过半个时辰,苏轼那张亲笔提词便原封不动被送了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宝家食肆准入行会的证明。
他精心准备的棕底绿字招牌,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挂在门户上了。然眼下事急从权,只能待明日一过,再着手准备雇人一事。
季璋点头谢道:“周安,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应对。”尽管对方是再不顺眼的“准女婿”,但她们一来就把主人家的厢房霸占了,她实在是做不到冷言相对。
“是。”周安起身,安分乖巧地退出了屋门。
待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屋内才再次响起声音。
瞧着床账里均匀呼吸的小山丘,月牙轻声问道:“娘子,咱们要在湖州扎根吗?”
娘子的真实身份她是知晓的,也知晓她离开阳羡的缘故。如今又遇见了原郎君相识之人,相同的情形之下,是去还是留,她们应早做打算。
季璋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苏迨,又将声量放低了些,“咱们来湖州,是帮二宝掌掌眼的。”
如今事情还未开始,她怎么就走了呢。而且眼下还有张三影这个老头瞧着,她暂且走不掉。
月牙又道:“那咱们是租宅子,还是买呀?”买和租,在庄宅牙人那儿得到的房源可是截然不同的。
“买。”季璋不假思索道。
她原本就不打算在湖州做营生,眼下知晓有熟人在这儿,更不会做了。没有当地收入的情形下,还是买一处宅子要方便些,不用每个月都担忧房租问题。
“娘子,您今日是……”床头烛台昏黄的烛光映在季璋的侧脸上,月牙晃眼仿佛又瞧见了下午一脸落寞之人。
她欲言又止,最终鼓起勇气问出了口,“娘子,您今下午瞧着面色不太好,可是有哪儿不舒服吗?”
下午吗?
季璋闻言回忆着,莫名的酸涩感如寻到了缺口般蜂拥而至占领了心头,她叹气道:“想起了一个不值当的人。”
五湖四海广结好友,却没心思在意妻子的不对劲,说来也真是可笑。
眼眶蓦然有些发涩,季璋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下她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还是她这个外来者的感同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