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珍又张了张嘴嘴,却只是说:“兴达出生你就光买给兴达礼物了,兴旺什么也没有,他有点吃味。”
陈德宏大概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好吃味的,他是哥哥,给弟弟买点东西都吃味,以后还怎么照顾弟弟啊。”
杨艳珍脑海里浮现出兴旺赤红的双眼,和振聋发聩的发问。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丈夫说,可能说出来,陈德宏会不以为意,只会一味指责兴旺不懂事,也可能只会告诉她,兴旺这样打一顿就好了。
传统亲子教育中,武力压制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可杨艳珍不想,这是她的孩子,十月怀胎一手一脚带大的孩子,那种感觉,外人不明白,即便是丈夫也不会懂。
如果要因为这种事情去打兴旺,她舍不得,兴旺其实什么也没错,他只是委屈了。受了委屈为什么要挨打呢。
最后杨艳珍只是道:“兴旺这孩子心思重。”
送给兴旺的玩具还是寄回来了,可兴旺还是不高兴,他把玩具收起来,谁也不给碰。
杨艳珍不得其法,可日子又得过下去,兴达还小,事事都离不开人,她的精力有限,实在没精力去过多关注兴旺,偶尔还会因为他的脾气而烦躁——是人都会不耐烦,她虽然是个母亲,可依旧会被情绪左右。杨艳珍并不算个温柔的女人,她要照顾一家子,光靠温柔在村里是立不住的,生活会折磨一个人,仅有的耐心也只留给了家人,当然也会忍不住,忍不住的时候会吼兴旺,吼完她又会后悔,因为兴旺会愈发愤怒。
她其实有时候想和兴旺多聊聊,想兴旺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做他才能满意。
可兴旺就像一只永远愤怒的小狮子,不会好好说话,面对着她也总是带刺。以至于后来,杨艳珍想起兴旺时,想到的总是那一张倔强的,瞪着眼的,生气的脸。
他们母子已经不能心平气和的相处。
兴达一天天长大,兴旺也再长大,他上初中后,愈发叛逆,他不再指责杨艳珍偏心,但又处处和杨艳珍作对,他好像仇视着这个家里所有的人。
在这期间,陈德宏过年回家时也会发现兴旺与这个家的格格不入,做父亲的平时缺席,做儿子的更不服管,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情况愈发恶劣,父子关系十分紧张,闹得不可开交。
他们一家人都陷入了情绪的怪圈。
事情的失控在一件小事上。
其实那一天也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寻常到每每杨艳珍回忆起来,都觉得,那一天与她这一生几十年过的每一天没什么区别,她按部就班,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以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她还会做婆婆,做奶奶,甚至于做太奶奶,走完她平凡普通的一生。
然而,那一天打破了她这一生的平凡。
她记得,她那天下午炖了鱼汤,兴达喜欢吃鱼,如果遇上集市上有新鲜的鱼,杨艳珍就会买回来给兴达炖。其实她常常会炖鱼汤给兴达,一般会在中午,可那天兴达中午吃太饱了,便说鱼汤留到下午当点心。
等到了下午,杨艳珍把鱼汤煨热了,正准备给兴达喝,兴旺突然从外面进来了。那天是周四,很显然他逃课了,杨艳珍刚想问他,结果兴旺看了眼那碗鱼汤,说他也要喝。
几条小鲫鱼只炖出一碗鱼汤,他们家其他人都不吃鱼,只有兴达喜欢,杨艳珍做一碗做习惯了,听到兴旺的话还愣了愣,忘记了他逃课的事情,只道:“只有一碗,别和弟弟抢。”
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爆发了。
兴旺好似像被点燃的炮仗,将所有伤人的话都说出了口,他说:“弟弟弟弟弟弟,你就知道弟弟!除了弟弟你还记得我吗?我也是你儿子,我也在这个家,你那么喜欢弟弟当初干嘛生我!生了我又为什么要再生弟弟!”
杨艳珍不理解其中逻辑,但她听到这些话伤心又生气,她骂兴旺:“你都多大了,还整天这样不懂事,跟弟弟抢食,说出去都要笑掉大牙了,现在还逃课,陈兴旺你到底要干嘛?你想逼死我吗?!”
兴旺怒不可遏:“我去死!行了吧!你们是一家人!我死了才皆大欢喜!我去死!”
说罢他直接抄起了大门后面的农药,根本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那一瞬间,杨艳珍的世界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