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鱼汤炖了很长时间,杨艳珍十分用心去炖。
兴达和司木承一块儿坐在大门的门槛上,两人托腮的样子很一致,兴达心里满满都是好奇:“大哥哥,为什么要骗妈妈啊?”
司木承对于带着小朋友说瞎话这件事毫无愧疚,他指出来:“怎么能说‘骗’呢,这叫变通,计策。况且,这的确是在帮你妈妈呀,放心,今天过后,你妈妈会好得多。”
兴旺瘦瘦高高的鬼影在他们身后,也一齐望着厨房,听到司木承的话,“他”神色有些动容,唇角动了动:“……大哥哥,谢谢你。”
司木承没回头,举手在身后比了个“OK”。
闻雅立在前院望着远方风景,闻小凤在她脚旁闲庭信步,司木承微微偏过脸,看到闻雅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自从来到这里,闻雅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司木承知道,她心里在担心,只是事已至此,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让她宽心一些了。
司木承走近闻雅:“看什么呢?”
闻雅回过神:“做好了?”
“什么,鱼汤吗,还没有。”司木承笑起来,“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闻雅吐出一个字:“馊。”
司木承乐不可支:“但事实证明,馊主意还是有用的!”
闻雅转头望向兴旺,片刻后才道:“‘他’的执念消散了。其实‘他’……也并不是非要那一碗鱼汤。”
司木承跟着望过去,看见兴旺的样子,倒也有些不忍。
“他”只是在不断确认母亲对“他”的爱。
鱼汤端上了桌,所有人坐在了饭桌前。
杨艳珍的眼眶还红着,却还是笑着招呼司木承和闻雅:“快吃饭吧。今天午饭晚了些,别见怪啊。”
兴达的奶奶看到了那碗鱼汤,还带着病气的脸皱了起来:“怎么今天弄鱼汤了?”
杨艳珍眼里的泪意加深了几分:“妈,兴旺给兴达托梦了,说他想喝鱼汤。这孩子,还是记恨我……”
兴达奶奶听到这话,怀疑地望向兴达。兴达谨遵司木承的嘱咐,十分坚定地点头。奶奶便不吭声了。
兴达又望向妈妈,认真道:“妈妈,哥哥跟我说,他没有从来没有怪过你。”
杨艳珍握着筷子的手顿住,蓦地,眼泪滚落。她颤抖着手舀了一碗鱼汤,起身放在了香案上兴旺的遗照前。
黑白的照片,兴旺神情阴郁,没什么笑脸。兴旺没留下什么影像,自从兴达出生后,他就不怎么爱照相了。这张照片是从全家福里截取制作的。全家福还是兴达出生那年全家人去拍的全家福,兴旺不肯拍独照,所以即便是那个时候也没留下一张他的照片。
杨艳珍愣怔怔地注视着照片,轻声道:“兴旺,瞧,妈妈专门给你炖的鱼汤。”
她还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们母子,说了太多话,可都是愤怒的攻击,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
杨艳珍总是能想起小时候的兴旺,小小的,碎嘴的,整天妈妈妈的。她曾经以为她能牵着他的手,陪他走到好远好远。可这一天还是没能到来,终究也不会到来。
一顿饭吃得沉闷至极。
好像除了时隔一年终于再次吃上鱼的兴达外,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大概是有客人在,杨艳珍一直强撑着,直到全部收拾完,才勉强笑着和司木承闻雅道:“你们随意……我进屋休息了……”说罢便逃似地进了屋,隔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被刻意压制住的抽泣声。
司木承被这点声响弄得也有些难受起来,他出的的确是馊主意,算计着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不是人。只是有些心结是脓疮,要是不挑破,是永远都不会好的。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碗独属于兴旺的鱼汤还摆在香案上,早已经凉了。
外头的光漏了进来,有尘埃浮沉,司木承转头,跨出了门槛。
五岁的兴达还是个要午睡的小朋友,被缠了一上午的司木承暗暗松了一口气,小朋友太有精力也不是件好事,吃不消。
兴旺乖乖地跟在闻雅身边,只是像有着什么心事——“他”的执念消散了,却还有着心事,真是少见。
闻雅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注意到,司木承却是看得分明,他扬了扬下巴:“怎么了?”
闻雅也望过来。
兴旺犹犹豫豫开口:“我……可以明天再走吗?我想再陪妈妈一晚上。”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执念已经消除,也该走了。
这件事司木承做不了主,他看向闻雅。
闻雅几乎没有迟疑:“好。”
司木承眨巴了一下眼,开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