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无异于在伤口上再狠狠插上几刀——酒精和裸露的伤口接触总是会这样,但这能有效地控制伤口感染,现在没有比高浓度的酒精更好的消毒工具了。
处理伤口的过程痛到她额角的青筋疯狂抽搐,额头和脖颈遍布细密的冷汗,被海风吹拂后,直冻得人牙齿打颤。
莱昂妮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尝试着整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幕后真凶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谈成了这笔生意,布兰多尔家族于海航上的大半权柄将在真正意义上移交到她的手里。
身为她亲信的副官被大兄收买,在船舱内举行小型庆功会时往她的酒盏中下药,想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返航的途中。
好在她并没有被谈判的胜利和即将掌握在手中的权力麻痹大脑,莱昂妮觉察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窥视自己的视线。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漂浮在寂静的海水里,湿冷却柔软的海藻在肌肤上缠绕,如影随形,看起来似乎是温柔无害的,却又令人难以挣脱。
对细微变化的敏锐感知,以及洞察人心的天赋发挥得恰到好处,她并没有喝下那杯毒酒,而是当机立断地与副官搏斗,并成功反杀了背叛她的副官。
而她的大兄竟然还留有后手,在觉察计划败露后掌舵的两位舵手也被人杀害后替代,船只悄无声息地驶向被誉为“魔鬼之眼”的戈布罗海峡——那是海洋中最为危险的海域。海面波浪翻涌,外围遍布暗礁,气候变化无常,常年雷暴不断,以湍急的水流和海面强烈的漩涡闻名,中央形成的巨大漩涡如同魔鬼的眼睛。
虽然是连接两片大陆的重要航道,却是所有航海者的噩梦,他无疑是想让她跟整座船一起葬身在那里。
等莱昂妮处理完叛乱,透过舷窗发现海面上的浮冰与礁石时,船只已经来到了戈布罗海峡的外围。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辨余下的叛徒,也不想再去探查谁在窥视自己。
在觉察到船只触礁有沉没的风险后,她不顾身上的伤口,第一时间盘点了船舱有效的货物,放下了侧舷备用的逃生帆船,然后用暴力手段迅速清洗了整艘货船——眼下这些水手和船员固然会碍于她的身份暂时听从她的命令,但生死关头,在巨大的恐慌、疯狂的求生欲、和有限的资源面前,所有人都可能成为她的敌人。
她的紧急方案执行的很好,如果不出意外,以她的能力在海上支撑一段时间,等来救援或者依靠罗盘寻找到最近的熟悉的陆地并非什么难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明明她已经及时驶离了危险的海域,却还是遭遇了风暴,帆船也被巨浪打翻。
银色的闪电犹如扭曲的群蛇般在海面攀爬,莱昂妮死死攥着帆绳,尝试着与浪涛搏斗——她被狂风与巨浪不停地拍进海里,又一次次倔强地爬上来,直到那艘小艇被浪花撞碎。
她抱着木板在猛烈的暴雨和海浪间沉浮,尽可能地屏住呼吸,想要借助海风让自己飘向陆地,可惜最终体力不支,大山般高耸的巨浪拍了过来,莱昂妮被彻底淹没,她失去了意识,恍惚地沉进了海里。
不知是否是在狂风巨浪的剧烈颠簸中产生的幻觉,她回忆起自己在合上眼,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似乎看见了一抹银白的月光。
——像是童话中的瑰丽生物,那是一尾人鱼。
莱昂妮十五岁便开始在公主的授意下接手了家族的海航生意,她又经年累月地在各地的船队间穿行,自然听过很多关于人鱼的传闻。
孩童们阅读的童话里会用极尽华丽与梦幻的辞藻来描述它们的美丽与脆弱,泣泪成珠,天真无邪,它们的魂灵会伴随海面升起的晨曦化为幻美的泡沫。
而在船长与水手们的口口相传里,有人说它们是鱼头人身的冷血怪物,会用锋利的獠牙咬碎人类坚硬的头骨;有人形容它们是世间罕见的生物,美丽危险并存,热衷于用魅惑的容貌与美妙的歌声蛊惑水手靠近,再将他们拖入海中溺死;也有人反驳人鱼的歌声并不美妙,只会让听到的人类心脏破碎而死……
没有航海家能拒绝人鱼,莱昂妮对这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生物很感兴趣。
在她的童年时期,母亲总是将她关在书房里,强硬地培养她的阅读习惯,让她熟读背诵那些严肃的历史传记,人文地理。
然而母亲并不知道,在书房堆叠着各种古朴书籍的角落里,藏着一本薄薄的、皱巴巴的、被打理书房的仆从们忽视的小册子,里面是一则关于人鱼的童话,那是她贫瘠的童年里仅存的消遣,长大后她对于探索海洋的兴趣也有极大一部分来源于此。
回忆起那股挥之不去的被窥视感,莱昂妮若有所思地整理好行囊,取下绑在腿上的手枪,重新装填子弹,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从小到大,她都是钓鱼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