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仔细细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口腔里冰冷的唾液。
他从没有和同伴们一起进食的经历,即使昨天他想要悄悄送给她一些食物,也不过是满足自己过剩的分享欲与自娱自乐的幻想罢了。
【我可以……可以跟你一起吃吗?】
他先是回应了她的话,又反应过来,急匆匆地点头。
“你可以吃人类的熟食吗。”莱昂妮跳下礁石,手臂屈伸,将地上沉重的大鱼往后拖了拖,发力时小臂有着紧实的肌肉曲线。
这条蓝鳍金枪鱼应该有三百多斤,她用了很大力气,也只是将它稍微拖动了些许距离。
莱昂妮对他的能力又有了新的了解。
她无比自然地后退,眼神依然注视着礁石后探头的人鱼,脸上带着赧然的微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我的厨艺不算很好,但填饱肚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都可以的!】
珀尔急忙点头再点头。
他乖乖趴在礁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重新生起火堆,干净利落地敲击鱼脑,等鱼停止跳动后再娴熟地放血排酸。
莱昂妮拿着刀在鱼身上简单划了几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随后抬头看他,“可以沿着这里切开吗?”
她将手里的匕首展示给他看,很自然地道,“这条鱼太大了,我的刀不好处理。”
说完后她站起身体,看着对面身形清瘦的人鱼抬手抓住鱼尾,锋利的指爪像是热刀切割黄油那样,轻而易举地沿着她留下来的划痕撕开了鱼腹。
残余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掌心,他浸泡在猩红的海水里,几颗飞溅的血珠沿着他清艳的脸庞滑落。
他抬起脸,眼神纯真,热切又带着几分讨好地看向她。
莱昂妮抬眸与他对视。
她第一次正视了他的美丽。
她很喜欢他现在的表情,天真中带着某种残忍的野性与阴郁。
像叼住猎物脖颈的猛兽,一脸无辜地咬断猎物的咽喉,獠牙被鲜血涂抹得一片殷红,充满了自然而野性的美感。
越是美丽动人,越是凶猛致命,简直完美契合了她对这种来自深海的神秘生物的幻想。
莱昂妮久违地找到了当初在马戏团驯兽时的快感,她感觉到血液流动起来时伤口的胀痛——血腥味刺激着她的感官,胸腔中的狩猎欲在极速膨胀,她第一次对他流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做得很好。”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光影和海风中,她与他对视,灿金色的眼眸锋利幽深,像雪亮的刀刃、暗涌的漩涡,却又带着一种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像是海面上坠落的太阳,又像是海底点燃的熊熊烈火。
她的容貌和眼神相符,是种充满了侵略性和攻击性的艳丽,当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什么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有种被猛兽锁定的颤栗感。
就像现在这样,她带着些许欣赏地注视着他,那种进攻性十足的眼神令他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连忙低垂着睫毛,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
人鱼在海洋中是没有天敌的物种,可他几乎有种被捕获的感觉,再抬头看去,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她正看着他微笑,笑容依然甜美而友善,带着些许愉悦的意味,没有半点压迫感。
他将这股错觉抛之脑后,又想起刚才得到的夸奖,马上回了她一个腼腆的笑容。
正打算将撕碎的鱼肉送回去,但注意到她洁净的衣裙,他又把鱼抓进水里,细心地洗了洗。
莱昂妮走近他,半蹲在那块大礁石上,低头指点他清洗,“对,先取出内脏,不要破坏胆囊,否则吃进嘴里会有苦苦的味道……再剥掉鱼鳞,你好聪明。”
珀尔埋头认认真真地剥着鱼鳞,他自己进食从没注意过这些,通常抱着鱼随便啃一啃就好了,但她的表扬让他干劲十足,所以半点也不觉得麻烦,反而新奇又高兴。
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侧的少女手上还拿着一把锋利的,正滴落着新鲜鱼血的匕首,她拿刀的姿势很随意,跟他的距离也很近,近到抬手就能把刀刃送进他的心口。
珀尔一向缺乏戒心,这种不谨慎并非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也不因为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因受伤而虚弱的人类女性,而是因为他没有被教会去怀疑任何人——在受到伤害之前,他总会偷偷妄想获得一个属于自己的伙伴。
“可以了,珀尔。”
莱昂妮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匕首,她甚至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掩饰——她刚才有些失态了,这其实是很不应当的。
常年在外流浪的生涯令她早早地学会了伪装,她埋藏了幼时锋芒毕露的尖锐,将自己打磨得更加圆滑,但也许是这片四面环海的孤岛隔断了身上的压力,也可能是眼前的人鱼天真愚蠢到不需要她耗费多少精力去应对,总之她久违地感到了放松和自由,也因此不自觉地释放了些许天性。
她侧眸看过去,这个傻乎乎的小人鱼就待在她旁边,吭哧吭哧地用指爪刮着鱼鳞,一边刮一边不忘放在海水里泡泡,把残余的鳞片抖落干净,好像他才是待会儿要展现厨艺的主人。
她一喊他,他就像只被喜爱的主人接回家的小狗一样,又兴奋、又紧张,满心欢喜地在海里甩起尾巴应着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