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木质香。
林隽感觉自己在下陷,仿佛身下是一个漩涡,里面还藏着一只大蜈蚣,数不清地爪子勾着他往下坠,沉沉地旋进去。
好一会儿这种感觉才散去。
屋子里的木质香实在浓得恼人,闻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香水制造厂的气味,一个个器皿被砸烂后,香味一窝蜂涌出来,熏得人更加昏沉沉。尤其是紧紧贴着他侧脸的这片胸膛,仿佛浓香的源头。
林隽移动着不怎么听使唤的四肢,撅着屁股,脑门顶着枕头,使劲一抬腰,半坐半靠在床头重重喘了口气。
这不小的动静里,里昂没醒。
也或许醒了,在装睡。
起猛了,腰有点抽筋的预兆。
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都没透进来,只有小夜灯散发着昏黄,将家具笼得朦朦胧胧。
这间卧房一开始确实只有林隽自己住,后来里昂歇了一个午觉后,就时不时会来睡一会,渐渐的,晚上也在这里落脚,卧房里的木质香也越来越浓。
虽然对男人的皮囊依旧没那么敏感,但格雷沃怀了又没了这件事让林隽别扭。
在医院时,里昂时不时陪宿为他翻身,可现在不一样,他能动了,还一起睡就有点越界了。
可偏偏他好像没什么立场让里昂滚蛋。
这是里昂的家,他的吃喝拉撒全靠里昂。如果只是这样,林隽还是能反抗的,毕竟他不是没钱,可他的光脑不见了,又是个半废人,重要的是没人护他,这时候要是把里昂惹火了,架起来往外一扔,那可老惨了。
算了算了。忍忍吧。等四肢归位离开这里再重新去买个光脑,到那时候就能用账户里的钱了。林隽掐着手指算时间,几根手指一顿乱舞,掐得跟算命似的。
“哎……”轻声叹了口气。
人生酸甜苦辣咸,可现在他怎么尽尝酸苦辣咸呢?给点甜头吃,难道还怕他得糖尿病吗?真可恶啊。
正抱怨着呢,这时的脚不受控制地抽抽起来,跟筋膜枪似地怼着里昂的膝盖踹。这下好了,都快把他踹出残影了。
这时候哪怕是装睡都装不了。
佐里昂眼睛还没睁开,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掐住林隽那只有自己想法的小腿,不知摁在哪个穴位上,腿渐渐安分下来。
林隽额头蒙着薄汗,有点不好意思。
此刻的情况,就好比你在屋子里发癫,身披床单假装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大侠,正把尺子当宝剑铲奸除恶时,父母突然冲进来一样尴尬。
“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里昂安慰他。
这些话,林隽听得腻味。他别扭地往回收腿。眼神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落在里昂的手背上。也许是这个时候里昂的态度太过友善,也或许是脸上的微笑让人松懈,本来死心的林隽看到了点希望,一不留神把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我想回家。”
那一瞬间,卧房里静得林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眨眼间气场就变了。林隽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收缩,天花板在下降,地板在上升,四面墙壁压过来,让他无法说出第五个字。
许久,久到林隽的腿又要开始唱B-BOX的时候,里昂下了床,脸上的笑意淡得像忘了放盐的菜,“阿隽,等你彻底康复,我会亲自送你回去。在此之前,在这里好好养伤。好吗?”
明明末尾是征求意见的语调,可林隽听出了命令的强硬。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另一边,里昂也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离开。
房门打开合上,两声“咔嚓”,就像狗头铡一样铡了下来。一刀开铡,一刀落铡。林隽情不自禁摸了摸脖颈。
还好,没掉。
不仅脖子凉,脊背也发凉。
这个样子的里昂让林隽有些害怕。这种惧意让他想起乌尔里克。
每次不满意他时,乌尔里克总会这样先沉默一阵子,林隽就在这种沉默里静静等着宣判,八成概率“死刑”,两成概率“无期”,最后成了“死缓”。要死死不成,要活活不了。
静静坐了一会儿,林隽开始安慰自己。
其实呆在这里挺好的,万一垃圾星那几只牲口没走,他和他们面面相觑,日子更不好过。更何况他现在走路都费劲,躲都不好躲,就是任玩的命。反正托勒密出任务也不在,留在这不仅不用面对那几只牲口,还包吃包住,不用掏医疗费。
这么一想其实挺好的。
反正在哪睡都是睡,是吧?
林隽坐在那好一会儿才抠抠空荡荡的左手腕。
光脑没了,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霍顿庄园。
托勒密那家伙还没回来吗?说好的四天,这都多少个四天了。要是回来了,干嘛不来找他?
明明知道他七天就需要一次……
嗯?林隽一怔,撇着嘴傻兮兮地想了一会儿,这才拉开裤头往里瞧。
奇了怪了。
从昏迷到现在,它太安静了,一点也不疼了。
秉持着“孩子太安静一定在作妖”的原则,林隽盯着它看了许久,想找出原因。
样子还是那个丑样子,因为套上了“白色橡皮圈”更丑了,像某位抵不过岁月和雄性荷尔蒙的地中海老头子。此刻软趴趴贴着腿根,没精打采的。
碰了碰,不疼,一点也不疼,还有点痒,痒得想用力搓搓。
林隽就这样下意识地“挠挠痒”。
那小东西就欢天喜地准备抬头看看它爹,吓得它爹赶忙抽回手。
不是吧……
这就长好了?
林隽崩溃。
他还指着它“病”久点,把罢工贯彻下去。
这就好了!
有没有搞错啊——
林隽凌乱。
没错,里昂说得没错,现在住在这里挺好的。
小别墅是什么,是“嗟来之食”,不要也罢!
嗯,想通了。
吭哧吭哧从床头挪下来,挑了个舒服的位置,林隽咂咂嘴,睡起了回笼觉。
等托勒密那家伙回来,一定会吓一跳,然后追着鸡儿大惊小怪地叫。
想着咋咋呼呼的托勒密,林隽嘴一咧,没忍住笑了。
冷静了一会儿的佐里昂再次进入卧房时,看见林隽半趴在枕头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抹晶莹挂在嘴角,略略洇湿了布料。
佐里昂怔了一瞬,失笑。指尖拨了拨那头睡得乱蓬蓬的小卷毛,“还以为会……”
哭呢。
听到林隽要回家,佐里昂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有点压不住脾气,不知不觉就对他态度强硬了。正想着怎么哄回来,结果林隽好好的,还睡得香。
不过,佐里昂也不是那么意外,因为林隽就是这样的。
他站在床边凝视那张酣甜的睡颜。
回家是合理要求。
他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和林隽说话,应该仔细想想,怎么才能让林隽心甘情愿地留下。
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小夜灯里格外的亮。
亮得有点儿刺眼。
佐里昂眯起眼。觉得自己有点儿醉。酒宴的吊灯层层叠叠往下垂,灯光在宝石上折射,晃眼。
又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多米尼克比预想的要果断,不论是之前的还是现在,他总是不管自己幺儿的死活。托勒密失踪后,多米尼克依然照常生活,无人瞧出他的半分伤痛。
大约是讨论多米尼克过于绝情这件事儿的概率太高了,身为托勒密雄父的西拉斯终于出面请求多米尼克派遣救援队去搜寻托勒密的下落。可惜多米尼克不知道具体的地点,因此求上门,以一颗中型星球的稀有矿源作为敲门砖。
这是个好消息。
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