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脸,擦你自己的脸去吧!老子的脸老子自己会擦!
里昂擦了把脸。
盥洗室的灯亮得刺眼,将一切都照了出来。
镜子里的他双眼通红,头发凌乱,毫无半分往日的矜贵威严。酒精让他衣衫不整,让他头疼脑胀,让他自控力失效。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了林隽房间的。等他回过神时,林隽在哭。
虫神在上,他干了什么。
里昂稍稍收拾了一下,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这才拿着热毛巾去找林隽。
想到那张满是泪水的脸,里昂心里有点儿古怪的情绪。就好像乘坐的星舰出了故障,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只能悬在半空,静静在漆黑的宇宙中等待死亡的憋闷和不甘。
往日有点儿不满就对着托勒密吼,一被惹急了就凶巴巴拎着小板凳撵,可一对上旁的,受了欺负只会哭,连喊都不会喊。眼皮子又生得浅,哭起来就像往脸上泼水,眼泪一颗一颗像断线的珍珠连着簌簌往下落,可怜得要命。
走在走廊里的里昂脸色在灯光映照下煞白,仔细一看还能从中看出一丝藏着的青。他走到一半停下,低头发现自己竟然赤着脚。
他今晚实在是太失态了。
这种低级错误他本不该犯的。
手里的温热毛巾在这刻非常生厌地提醒他——林隽吓坏了。
所以才会哭成那样。
他苦笑一下,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回到房间。
恐怕现在林隽最害怕的就是他。
可是……
里昂抬步继续走。
他有点放心不下。
头一回感觉这条走廊是如此的长,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完,可不论感觉如何,现实里,里昂还是站在了房门前。
屋子里静悄悄的。
林隽还在哭吗?
里昂尽可能轻地去旋门,然后发现门锁了。虽然他对所有房间操作的权利,可以随时解开门锁,但此刻他说不上来原因地松了口气。温热的毛巾就像里昂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渐渐冷却。他站在门边许久,久到毛巾彻底变凉,才离开。
沿着走廊继续走,但还没走到卧房,里昂听见了一串开朗的笑声。他加快脚步靠近声音来源。
他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星讯。
光屏上是一张笑脸,笑眯了眼睛,嘴巴咧成西瓜瓣,露出一排洁白的上牙。
任何看到这张笑脸的虫族都会不自觉跟着笑。
那头乌亮的小卷毛在风里抖动,绵绵的软软的,拢着脸颊,非常俏皮可爱,衬得主人像只快乐的卷毛小羊。
雄虫一边跑,一边笑,小模样很是得意,身后的栅栏拦住了气急败坏的伊恩。
是抢烤肉的那次。里昂一秒就得出了答案。后来托勒密跳进伊恩后院抢了很多,他们在客厅里吃吃喝喝,接了个烧烤味的吻,还睡了个午觉。
可就在刚刚,同样一张脸在他眼皮底下哭成了河。
揉揉发胀的太阳穴,里昂挫败地靠在椅背上。
数百年来,他喜欢也习惯独行。可今晚莫名觉得有点孤独。他久久凝视因为暂停而定格在屏幕上的笑脸,忽然没有信心让林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了。
毫无疑问,今晚是个败笔,是个难堪的开幕。
不过没关系。他擅长解决问题,数百年来,他就是这样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过来的。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没什么能打倒他。
兄长,你曾告诉我如何认真追求雄虫,可年少的我并不在乎,所以都记不清了。眼下它像回旋镖击中了我。
那些鲜花宝石,他都不喜欢,他喜欢看书,喜欢明明白白的钱和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
是的,他喜欢书和钱。
兄长,你说过送礼要送到心坎上,所以送这些我不会送错,对吧。
里昂一遍遍向已不存在的兄长提问,一遍遍自己给出答案。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仿佛自己还是那个被庇护的孩子,一遇到困难就会向兄长求助。
兄长,他叫林隽,我有点在意他。可是我们有一个很糟糕的开始。我放任舆论向他施压,让诺亚给他难堪,监视控制,不断搓磨他,想要把他逼疯,好让被怒火和担忧冲昏头脑的乌尔里克做出向帝国开战的错误决定,继而封住联盟妄图插入的嘴和手,以反击者的身份正大光明展开侵吞垃圾星的计划。
可是兄长,事情转折了,乌尔里克手里的那样东西让我只能接受和平协议,否则帝国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兄长,我讨厌那个叫托勒密的孩子。他回不来挺好的。
兄长,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好像越弄越糟了。为什么烦心的事总是这样没完没了。
兄长,我没有做错,对吗?
是的,我没有做错。
每一个决定都是当下最好的决定。
我没有做错。
我没有做错。
我也不能做错。
酒精的后劲再度袭来,大脑昏昏沉沉,眼皮仿佛是钢铁做的。里昂靠着椅背睡去。
他眉头紧蹙,仿佛深陷在梦魇里,时不时微微抽搐。
星讯光屏上的那张笑脸注视着他。
黑暗中,只有这个角落亮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