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鄞垂眸打量片刻,伸出右臂递过去:“肿是消了,一用力怕还是有点疼,我扶你。”
她瞟了一眼,只见他胳膊劲瘦,手肘弯曲、下臂平托,掌心微握成拳,是个极体贴又有分寸的姿势。
于是,唇角微微一翘,将自己手臂搭上去:“谢了。”
她借力扶着,二人慢慢走向屋外。
经过隔门时,萧鄞步子一滞,右手没动,左手拉开靠墙的衣柜,捞出一件裘氅递给她:“外面风大。”
那是一件红狐裘制成的大氅,披在身上寒气顿消。边缘一圈深红毛边,瞧着油光水滑、触手柔软细腻,她悄悄捏那毛边,眼睛余光却觑向萧鄞脑后。
乌油油一头发丝,用一枚银冠束成马尾,他每走一步、头发就轻晃一下。
同样油光水滑,同样柔软细腻,还同样狡黠聪慧……
真像!
她为这一发现得意,觉得格外有趣,又不便太失礼,于是竭力压制唇角上扬的弧度,不让自己笑出声。
萧鄞拉开外间房门,扶她跨过门槛时,头也没抬,局促地反驳:“不像!”
不愧是男狐狸,有读心术。
孟书瑶越觉有趣,目光移向他头顶,终于忍不住“噗呲”笑起来。
萧鄞顺势往上瞟,顿时心一沉:额角一簇碎发,不知何时翘得老高,在风中颤巍巍招摇,每一次摆动都透着张牙舞爪。
他花了半天才弄好的头发!
他几乎迫不及待要掬水抿上去,可一想到孟书瑶还撑着他手臂,只得怏怏作罢。搀她在回廊走了几圈,走到一处挑檐下,那儿摆着一把躺椅。
萧鄞扶她坐在躺椅上,疾步往卧房走:“在这儿歇歇?我等会儿来扶你。”
孟书瑶惊讶:“你还有事?”
萧鄞脸色像打翻染缸,一阵红一阵白,略带尴尬轻咳两声,提醒道:“衣袍……”
孟书瑶顿时反应过来,耳根发烫——他还得去洗她的衣服。
萧鄞打小走南闯北,过惯了人前体面人后粗糙的日子,换下衣袍后,冬服丢给小厮一道、夏衣自己随手浣洗。可她毕竟是女子,之前在山中要么自己洗、要么和同营女士卒相互帮忙,恢复身份后又有婢女。
如今这几天,她本打算自己洗,却不成想先磨出满手血泡,又摔瘸了腿,一连养伤数天。倒连累萧鄞每天替她洗外袍、洗袜子、洗中衣,还有……
还有肚兜!
她目送萧鄞从卧房收出一盆衣服,快步下楼去井台边,熟练地将衣袍浸湿,抹上些胰皂。她的秋冬衣袍多以锦布文绣,绣面娇贵、经不得鬃刷和搓衣板,他就捞起来一点点用手拍打。
漂净中衣和外袍后,他另打了一桶水上楼,坐在卧房门前廊檐下,开始一本正经地——洗肚兜。
孟书瑶瞥见那肚兜,双颊火辣辣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清清嗓子,想说句话缓解尴尬,思绪突然卡住……
这能怎么说?
是红着一张脸,轻咬下唇羞怯怯“人家也是个女儿家,这等贴身之物怎好劳烦你”?不行!听起来不像羞怯,倒像撩拨。
还是满脸堆笑,轻快地招呼“我觉得又行了,放那儿我自己洗”?不行!这一趟进山黄历不好,喝口凉水都塞牙,若强撑着弯折伤腿,指不定又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亦或是豪气干云拱手抱拳“多谢公子的……的洗肚兜之恩,来日定当倾力相报”?更不行!她几乎能想象,萧鄞回她满面笑容,以及看傻子的眼神,指不定还多嘴问一句“中邪了?”
成婚时并未顾忌这许多,怎么如今倒越来越别扭?自从知晓萧鄞心思,她怎么看他、都透着不自在。
忍忍就好了,珪山或灵昌屋宅很大、房间很多、婢女更不少,她若想避开,十天半个月不打照面都成。
日头正好,她颤巍巍坐回躺椅,默然扭过头、别开脸。
只要我看不见,就当没不存在。她掩耳盗铃地默念这句话,迎着升到中天的太阳,将手帕盖在脸上,开始闭眼假寐。
这是冬季罕见的艳阳天,厚厚的狐裘氅,将不时吹来的寒气阻挡在外,阳光透过薄绢、暖烘烘落在脸上,柔软惬意。她阖目许久,意识逐渐模糊……
“这儿凉,回屋睡。”
睡意昏沉中,一股凉意忽然逼近。
她拿走丝帕,睁开眼,发现萧鄞站在躺椅旁,手臂半伸,似在犹豫要不要扶她一把。顺着看下去,是骨节分明的手,每个指尖和指关节都冻得通红,裹着浓厚寒气。
她更过意不去了。
撑着躺椅站起来:“咱们进山也有四五天了……脚也消肿了,你官署里那堆公务还能撂多久?”
萧鄞认真想了下:“不如咱们明早就出发,再晚几天山道要结冰了。”
他又打量一番她的腿:“知道你爱干净,我让他们把辎车洗刷了三遍,将就将就?”
“辎车也好,用过午膳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