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鄞有许多话想跟她说，等她好容易平静些，试探着张嘴：“阿瑶，其实我……”

“哟，公主这是怎么了？”南风的声音突兀响起，萧鄞回头一瞥，顿时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同来的十几个人，不知何时全部上来了，在他背后齐刷刷站成一排围观。

萧鄞千言万语猛然哽住，没好气瞪了眼南风。

南风自以为会意，忙笑嘻嘻上前打圆场：“公子您也真是，平时骂骂咱们就好了，再怎样也不能凶女人啊。公主您别往心里放，他就这脾气、也是担心您才……”

“想去田庄了？”萧鄞凉飕飕打断他。

孟书瑶已经站起身，神色有点羞赧，向萧鄞要了壶水、洗干净泪痕，理了理鬓发：“没事，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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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后，雾气很快散去，加之孟书瑶的指引，下山之路顺遂许多。

她看着饥寒疲惫的一行人，又愧疚又担心：“有没有人受伤？”

南风机灵：“多谢公主垂怜，一路用瑞脑香留下暗记指引，咱们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暗记？”孟书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了笑，“险些忘了，昨晚雾气太大，我怕回来的时候迷路，确实留了暗记，倒误打误撞帮了你们。”

不是她，还会是谁？她不用猜也能想到。

那些疯长在隐秘角落的思绪，像抹在树干的瑞脑香，在阳光下一点点蒸发、消融，再无人找出存在过的痕迹。

无疾而终，就是她那五年的终点了吧。

不，从她三跪九叩、奉上那碗弟子茶开始，结局就已注定。礼法、人伦，罔顾的人、妄想的人，从来只有她。

界沟对面密密麻麻站了一岸人，萧鄞上山后，管家安排人连夜伐木，在界沟上搭起一座独木桥。

萧鄞扶她走到对岸时，管家顾不得礼数，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遍、长舒一口气，激动得老泪纵横：“回来了，还好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否则老爷还不知心里怎么难受。”

孟书瑶怔住，垂眸轻声说：“一时任性，不成想给你们添这么大的麻……”

“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管家连连宽慰，“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会半夜跑出去？”

刚走进白石寨，女使仆从一拥而上，提熏笼的提熏笼、递姜汤的递姜汤、送裘衣的送裘衣。还好穆瑱酒醉未醒，孟书瑶叮嘱管家大事化小敷衍几句，免得长辈担忧。

忽然想起，穆瑱既然还醉着，萧鄞与他对饮、肯定喝得只多不少，难为这大半夜怎么强撑。果然，他紧绷大半夜的神经骤然放松，顺势倚在南风身上，直接睡了过去。

孟书瑶也很累，但骨缝里都是冷的，先去耳房泡了个热水澡。回卧房时，萧鄞趴在床上睡得很沉，也不盖个被子什么，袜子湿答答的、满是泥水，还结着霜花，怎么看怎么难受。

南风这糙爷们，活该他打光棍！

她抿唇想了一阵，吩咐仆人打来热水、替他擦脸擦泥水，又取出一套干净里衣，让人替他换上。仆人退下后，她放心不下，探手摸了摸被窝是否热乎，冷不防摸到一把刀，紧紧攥在他手中。

咬牙去抽，纹丝不动。

谁家好人睡觉抱着把刀？

她百思不得其解，也确实累得很、懒得想，又抱出一床被子，裹在身上、在外间软榻睡下。

说是软榻，始终不及垫好几层褥子的床舒坦，还很狭窄，她身材娇小，睡上去也不敢大动作翻身。冷、硬、挤，也不知他婚后三个多月怎么熬过来的。

回去得找个好理由，不伤颜面将他撵出卧房，再买张舒服的大床放到外书房。棉絮事先放太阳底下晒三天，至于被单，冬用细棉、瓷实暖和，其他三季用素绉缎、轻软细腻丝滑。他怕热，库房还有两领贡品芙蓉簟……

她迷迷糊糊想着，越来越不着边际、思绪越飘越远。

再次睁眼天已经黑了，借着月光和壁炉火光，她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被人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蚕蛹，身边是熟悉的香味——白檀混着皂荚香。

萧鄞裹在另一床被子里，还在睡，浑身汗味酒气荡然无存，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仔细一嗅，呼吸间还有淡淡的鸡舌香气味。

大概中途出去洗了澡漱了口、再嚼上一片鸡舌香，还将她放回床上。

她静静注视许久，真奇怪，昨晚之后，她已完全将他和师父区分开。可他就这样躺在身边，自己竟生不出半分反感。

翻了个身，枕下轻轻一响，是萧鄞那把刀——这会儿不抱着了，改搁到枕下。

她不理解他突然枕戈待旦，披衣起床走出房门，穆瑱正领着两名女使走来。女使提着小桶，滚热的开水温着一碗灵芝蜂蜜汤，解酒用的。

孟书瑶站在房门外，接过来尝了一口，汤熬得很浓、涩味很重。她想起萧鄞爱吃甜，于是从一名女使手中拿过蜜罐子，舀了三勺蜜糖调匀，放回水桶继续温着。

她摆手示意三人先离去，没有掌灯，亲自提着小桶、蹑手蹑脚回到床边。木桶嗑在石地板上，发出极轻响声，她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床上，冷不防对上一双眼睛。

不知何时，他已经醒了，正静静盯着她，眼神满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