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自己,在她的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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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书瑶醒来已是黄昏,头疼得快炸开,肚子饿得咕咕叫。好在床边一直有人守着,她一睁眼,便打热水的打热水、找衣裳的找衣裳、传膳的传膳。
等她慢吞吞梳洗完毕,流水般的膳食已端进暖阁,火腿鲜笋汤、龙井虾仁、羊方藏鱼、蟹粉狮子头、清炒芦蒿,还有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倒令她有些意外——都是她爱吃的,而且不是熟成食、全部现做。
“鸣鸾殿的小厨房一直开着火,戚姑娘知晓公主醒了,就加了几道菜送来,说是王后娘娘的意思。”
孟书瑶松了口气,大快朵颐,疑惑慢慢浮上心头,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却一时想不明白。
热汤热菜下肚,头疼缓解许多,她四下张望:“萧鄞呢?我记得他昨晚被陛下叫走了。”
嬷嬷笑道:“驸马一早就醒了,受陛下传召去陪同习武,后面聊得起兴,陛下想正月初一登高舞阳山,带了驸马同去,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皆受命伴驾,估计快回去了。”
朝中又不是没有血缘亲近的臣子,萧鄞跟孟书琰几时这般熟络?
孟书瑶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不好下定论,用过膳食后,去鸣鸾殿道过谢便回了公主府。一路心神不宁,满脑子是近来发生的种种不对劲,以及可能与萧鄞搭上关系的蛛丝马迹。
他到底要做什么?
从小到大,她直觉比脑子更快,总能第一时间敏锐察觉到异常,却往往要琢磨许久才反应过来,究竟哪里不对。离开禄丰山至今两个月,发生事情太多,全都搅在一起,像乱麻。
回昭纯殿时,雪球正百无聊赖地啃咬桌腿,一见她影子忙兴奋地扑过去。孟书瑶无心搭理它,取出纸笔开始梳理,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落笔,屏息凝视半晌,才理出些线索。
一、戚氏,良郡之战弩台名声大噪;二、灵昌出现走私的□□,追究起来必会查到珪山黑市;三、孟书琰疑心病重,一力平衡世家,最终是为了削减;四、那幅百商舆图用隐形墨水暗藏乾坤,萧鄞说只有她能绘,还说定有惊喜。
写着写着,所有线索聚到一起,她注视许久,心狂跳起来,低声喃喃自语:“对啊……我早该猜出来,他最擅长此道。”
继续思索,她眉头紧蹙摇摇头,写下“五、戚槿,鸣鸾殿;六、……”
门突然“哐当”大开,吹进一股狂风,将书案上的字纸刮飞,她心跳慢了半拍,跳起来去追字纸。来人信手一捞、将纸拿在手中,瞥了一眼,揉成一团抛进炭盆。
“公主聪慧,我说过,咱们都会得偿所愿。”萧鄞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东西挡在身前,逆着光线,他的身形和表情都有些不真切。
思路“啪”一声断了,孟书瑶懊恼地盯着炭盆,眼见那团辛苦理出的线索燃成灰烬,再怎么努力搜肠刮肚也续不上。
“我辛苦理的头绪……”她气愤地跺跺脚,瞪向门口要与他理论。
他却已走到纨素屏风后,从透来的侧影看,正褪去套在外边的裘氅,闲闲道:“何必苦思冥想,直接问我不行?”
孟书瑶没好气:“问了你也未必会说,说了也未必实话……我自讨苦吃么?”
“不一样了,现在会”,他嗓音带笑,在屏风后坐下,左看右看、正摆弄着一大捧什么,“路上见到有卖缠花,做工还算精致,买了些回来、图个新鲜有趣。”
孟书瑶将信将疑走过去:“那我问你,你说的惊喜是不是黑……”
看清萧鄞的刹那,她如遭雷击,声音猛然顿住,脸瞬间刷白、嘴唇直哆嗦,眼里满是惊愕和狂喜,失魂落魄地急遽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萧鄞穿着荼白雨丝锦外袍,云形暗纹如月光在身上流淌,他神色沉静而专注,凝视手中粉色的花,一枝一枝放入桌上的陶瓶。
许是白衣的缘故,不笑的时候,他一言一行尽是冷清和疏离,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玉雕。偏偏面前那些花,簇簇霞红浅粉,美得狂热而凄然,全是铜丝和丝线制成的缠花海棠。
暖黄色灯光为这人和花镀上些许温柔色调。
“呼——摆好了,跟真的差不多”,他满意地左看右看,脸上显出笑意,抬眸盯向她,“脸色怎么这么差?”
孟书瑶一个激灵醒了,倒退一步怒声道:“你这衣裳哪来的?”
“重华宫的姑姑们找来的,不好看?”他诧异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站起身走过去,盯着她煞白的脸,柔声问,“是不是酒还没醒透?脸色这么差,我让小厨房做了山药粥,喝着暖暖胃……”
“满身白纷纷,大过年也没个忌讳!”她瞬间回神,强行压住怒意,扯动嘴角笑了笑,“就……不太好,回去换了吧,白色也不衬你。”
萧鄞听她说“忌讳”,心头一暖,忙温声解释:“外头罩着大氅看不出来,今天都过完了,将就穿着,明天再换……行行行,我马上去换?”
方才刹那,他瞧见她眼眶红了一下,什么惊诧疑惑也顾不得,立刻赔笑道:“公主说换什么样的,我就换什么样?”
“换不好,别想来昭纯殿吃晚饭”,她跺了跺脚,一把推他出去,“哐当”摔上门。
萧鄞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怒容,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心尖尖绽开一把烟花——她要传自己共进晚膳?公主府两殿分立,回灵昌后,俩人从未私下在一起吃过饭。
还是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