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漠,萧鄞却如遭雷击、僵坐在那失了神。
蓉娘目光似尖刀,剜过萧鄞煞白的脸,又转向孟书瑶:“有个猜测……”
顿了顿,蓉娘若无其事笑道:“妾诊脉之时便发现,殿下身上的‘千梦醉’蔓延得格外慢些,似乎对这种毒很耐抗。失礼问殿下一句,之前是否曾中同样的毒、却被谁解了,这是第二……”
萧鄞眼睛一亮。
孟书瑶淡笑:“八年前,正是季先生替我解的毒。”
萧鄞眼眸神光彻底黯淡,脸色从煞白转为死灰。
蓉娘颔首:“既然如此,木城山是非去不可。”
不待二人反应,她起身敛衽一礼,向外走去。
“妾虽卑微,也晓得恩怨分明、知恩图报,殿下勿要推拒。”
她走得很快,一直走到二门,萧鄞才如梦初醒,飞奔追过去。
“娘——娘——”
呼喊声嘶力竭,蓉娘却不为所动,直到二人拉拉扯扯走过影壁,看不见府兵和侍婢,她才停住脚步。
反手便是一耳光挥出。
“信呢?”她盯着眼前男子泛红的眼眶,脸色猛然一沉,“我问你,当初送给季先生的那封信呢?”
萧鄞垂头不语,她冷笑追问:“扔了,还是撕了?”
萧鄞闭上眼睛:“动身去定远之前,烧了。”
蓉娘压低声音颤声道:“你便这样对待恩人之后,当初要不是……”
“我报答了,比谢娘娘和大长公主想象得更好”,萧鄞声音陡然拔高,“逐马溪的血流得还不够多么?咱们在虞国这片烂泥里呆不够么?”
他笑容带几分凄然:“我累了,若娘觉得这些报答份量不够,这条命收回去好不好?”
蓉娘脸上怒意僵住,目光闪了闪,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长公主也不过他人手中一枚棋子,何辜?”
萧鄞眼里涌出泪意:“那时候我太想自由,又太想娘留在灵昌。”
“当初既然断了她生路,如今却又怎的,拼了命地相救?”蓉娘神色复杂,“要么不做,做了就干脆做绝,你以前从不这般优柔寡断。”
萧鄞回过头,望向纷扬碎雪下的昭纯殿,良久,含泪笑了:“她跟他们不一样,她对于我……不一样。”
“求娘再写一封信,我想法子送到木城山……我后悔了”,萧鄞跪在雪地,仰头看着生母,“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弥补当年之失?”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不再孤孤单单独活于世间?”
蓉娘见他神色哀戚,似回想到什么,长叹一声,伸出手、像要抚摸他的脸,却只顿在半空。
“狸奴,这是要命的事。”
“她是我三媒六聘,拜过堂、喝过合卺酒的妻子。”
孟书瑶刚走到影壁后,只听这两句劈头盖脸砸来,像一颗热气腾的带血心脏,猛然罩得她喘不过气。
她沉默着站了许久。
直到蓉娘瞄见她,才不得不走出来:“什么死啊活的,说那么吓人?我似乎在某本古籍看到过,焉酸草是可以培育的。”
蓉娘惊异地看看孟书瑶、又瞥了眼萧鄞,沉吟片刻道:“殿下好生博学,确有此传闻,却没人培育成功过,缺两味重要的……”
“我来想办法”,萧鄞矢口抢过话,又转头巴巴看着孟书瑶,“你再等一等,等等我。”
他的眼神,像极雪球被捡回那天,带着祈求、小心和讨好。
孟书瑶心一软,那句“生死有命”卡在喉咙,挤出微笑温声道:“好,我等。”
下午,她照常在暖阁作画,萧鄞静悄悄进来,发怔看了不知多久。
直到她眼睛干了、肩膀酸了,才递过一盏茶慢慢熏着,又替她揉肩膀。
她意外地问:“你还没走?”
萧鄞注视着画纸:“你画的这烟柳、这风荷,倒有几分像梁国景致。”
孟书瑶点点头:“最近新得一卷《三都梦游录》,写的正是梁国燮陵、宜邑和阊江三都,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
萧鄞:“想不想去实地游玩?”
孟书瑶满脸神往、旋即黯淡下去:“可惜只能想想。”
萧鄞眼眸显出点亮:“我有办法,等过完这个年,咱们一起去梁国。”
想了想,他满眼期冀盯着她:“三年,每年都去一个新地方游山玩水,好不好?”
孟书瑶忽然不忍他失望,最终迟疑地点了点头。
萧鄞于是站起身,肩背更板正了些,像卸下重负般,走出暖阁,脚步越来越轻快。
脚步声渐行渐远,孟书瑶静静听着,许久没落下一笔。
过了不知多久,她走上高楼望向东门,苦笑着,远眺他混在一堆年轻男子里,策马驰过东门。
“可恶,偏拿这些热闹来吊人胃口,弄得将死之人不甘心。”
她苦笑着低声喃喃,低头挽起左边衣袖:“师父,早点听你话、惜命些就好了。”
小臂外侧,有一小片肉粉色灼烫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