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计划好的问询、试探，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他闭了闭眼睛，平复心情后笑着问：“还梦见什么了？怎么一大早想着过来看嫂嫂？”

“昨天嫂嫂来祭拜母后，临出门摔了一跤，晚上我就梦见母后很着急地唤我，说她看出嫂嫂不大好、怕哥哥也失去第一个孩子”，孟书瑶笑着，眼里涌出泪花，她举袖拭去，“许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放心不下，索性来看看。结果一出门就遇上姑母，她也说昨天一直心神不宁，咱们就商量分头行动，我去鸣鸾殿探望嫂嫂，她去延年宫托人传御医。”

就这样，险些失去孩子的嘉月、失去过孩子的延年宫太妃们寻到共鸣，竟空前齐心，从阎王殿夺回了命悬一线的母女。

孟书琰久久不言。

动机、缘由、情理……一切的一切无可挑剔，若非纯粹巧合，安排这一切的人、心思该有多深沉缜密？

他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带着审视、一分一分剐过皮肉，想穿过皮囊看透五脏六腑。可任他如何看，她依然甜美、骄纵、天真，就连那份急躁和莽撞，都跟九年前一模一样。

站了半晌，他嘴角扯出个微笑：“你画技好，画一副长命锁纹样交与少府，作为宝康满月礼。”

孟书瑶画好最后一笔，仰视着他，眼里盛满二十年如一日的孺慕：“这礼物会不会太薄？”

孟书琰：“宝□□来金尊玉贵，什么都不缺，唯独匠心难得。”

孟书瑶认真点头，笑容甜美：“我都听二哥的。”

孟书琰命月见和霜降退下，亲自搬椅子、俯身牵起春晖图，挂到牌位背后墙壁上。然后，在孟书瑶身边跪下，对亡母亡兄焚香三柱。

青烟袅袅，她的容颜和表情亦真亦幻。

“瑶瑶，我在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人，只剩下你了，可不要学他们、来剜二哥的心”，他眼眶有点热，声音微颤，“从你出降，好久没跟你单独吃过饭，今晚就在重华宫摆膳吧。”

“好，要鲫鱼豆腐汤、龙井虾仁、蟹粉狮子头、醉虾、黄酒烂炖猪肘”，孟书瑶扶他站起，一起走向暖阁，边走边报菜名，“还有二哥喜欢吃的蟹酿橙、鸳鸯炸肚、鹑子水晶脍、鳝鱼炒鲨、葱泼兔……”

“行了行了，就知道吃”，孟书琰忍俊不禁，“醉虾和烂炖猪肘又是什么吃法？跟着萧鄞都把嘴吃刁钻了。”

孟书瑶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他转头对内官说：“去昭宁公主府，传驸马来共进晚膳。”

内官觑着他神色、轻声提醒：“陛下，萧驸马告假外出，正月二十一才能回京。”

“哦？”孟书琰目光幽幽盯着她，“瑶瑶，你说他去哪儿了？”

孟书瑶顿时脸憋得通红，目光惊惶乱转：“他……就是卢少卿的婚事……臣妹教导无方，请王兄责罚！”

“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他做错”，孟书琰笑了笑，“他在卢家长到十几岁，与韶君交情匪浅，是该去帮帮忙。”

然后，他盯着她煞白哆嗦的唇，轻轻拍了下她颤栗的肩膀：“我先回养居殿，晚膳再来，你也先回暖阁养伤。”

君主仪仗消失在宫道转角处，孟书琰远去的背影、逐渐和记忆中的父王重合。

孟书瑶在重华宫门口站立许久，门口宫道都空荡荡的。她视线逐渐模糊，嘴唇颤抖、挤出个微笑，嗫嚅半晌只轻轻说出两个字。

“好冷。”

.

正月二十，卢韶君迎娶梅氏九姑娘，风头正盛的后族新贵与身份卑微的商贾联姻，在京中格外招人瞩目。

更招人瞩目的是，从正月十八开始，流水般的赏赐从宫中抬进卢宅。正月二十黄昏，国君更亲临婚仪以示恩宠。

喜宴现场，孙内官小跑到孟书琰面前，低声禀告：“陛下，宣平侯果然不在。”

孟书琰：“羽林卫怎么说？”

孙内官：“正月十八寅时五刻，城东门刚开，昭宁公主府派出三名长随骑马而去。今天早晨，三名长随携宣平侯等候多时，只等开门便匆匆回府。”

孟书琰：“卫长史和薜荔那边呢？”

孙内官面露尴尬：“说是……驸马正在花园罚跪。”

孟书琰垂眸沉吟片刻：“你带上个腿脚麻利的，去昭宁公主府传萧鄞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