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瑶听到“枳城”,任他说得再委婉,已懂了大半,更不知该怎么说,想了很久才问:“我病的这几天,卢、戚两族怎样了?”
萧鄞:“我也在养伤,这几天南风一直跑外头打听。”
中午,南风带回个惊天消息:戚晟被夺爵降职后,亲自回京谢恩,又携家小在卢宅大门口负荆请罪、跪了两天两夜,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议论。
然而,出了名的积善之家、戚氏数代姻亲卢氏,这次铁了心闭门不见。
“朝野民间都在议论,戚家和卢家这次算彻底决裂了”,萧鄞情真意切地叹气,眼睛却盯着她,“十七一大早,你派月影卫快马加鞭到南安,我还以为要召我回来。”
孟书瑶慢吞吞道:“那么早让你回,生怕王兄不知我在预先谋算?”
萧鄞:“那你给谁传信?”
孟书瑶答非所问:“这会儿还早,天快黑时候,你换身不显眼的衣裳,跟我去个地方。”
萧鄞听她如此说,眼眸一亮,似已明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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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乍起,二人都换上没有纹绣的玄色茧绸衣、厚底布鞋,混在城西一堆商人里十分不显眼。提着几样时兴糕点,先去蓉娘寓所,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探亲。
萧鄞:“怎么牵扯上娘亲了?”
“不是,那地方我也记不住”,孟书瑶懊恼地蹙眉,找蓉娘要册子翻了翻,默记片刻,“还好,来过这里的病人,册子上都有记载住所。”
她说的那地方果然难找,从医馆出来往南一直走,穿过西市,拐了不知多少暗巷,终于停在一处凋敝破败的柴门前。
她四顾无人,敲了敲门:“大娘,我是阿琴。”
萧鄞:“……你什么时候叫阿琴?”
门嘎吱一声开了,伸出个妇人脑袋,头裹赭色布巾、漏出些花白头发,一见孟书瑶立即眉开眼笑,拉开房门往里让:“阿琴姑娘快请进,若不嫌弃我这破地方简陋,容我给二位倒杯热茶。”
孟书瑶笑道:“不了不了,后院那位怎样了?”
妇人边往里带路边说:“有嬷嬷照应着,身子无大碍,只是前些天寻死觅活。也是个苦命人,我让我家姑娘多劝劝,现在好平和多了。”
忽然转过来,表情十分凝重:“阿琴姑娘若不介怀,给我们透个底?那姑娘出身不一般吧。”
萧鄞已猜到几分,听妇人如此说,顿时警觉地往前靠、将孟书瑶挡在身后,神色冷峻:“你打听这个作甚?”
妇人并不恼怒、反呵呵一笑:“阿琴姑娘好福气,有郎君如此维护。”
萧鄞脸一热,仍未放下警惕,直勾勾注视着妇人:“奉劝大娘一句,无知是福,您已藏她这么久,就算真告发到官府、自己也脱不了……”
“你干嘛吓唬人家”,孟书瑶哭笑不得,忙将他往后拉了拉,对着妇人道,“大娘这话怎么说?”
妇人拉开房屋后门,引他们院墙走:“照拂她的嬷嬷出手阔绰,天天托咱们变着法买鸡鸭鱼肉、名贵药材。今下午又来了几个人看她,虽说都换了衣裳,通身贵气却掩盖不住,说是她爹娘和表兄。”
院墙爬满蔷薇藤,密密麻麻全是小刺,走近才发现茂盛处竖着一扇门状花架,拉开花架“门”,围墙有个单人通行的缺口,直通隔壁院。
“那姑娘和家人都在”,妇人等他们通过、拉过花架“门”掩好缺口,守在缺口前望风,慈眉善目笑道,“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何况阿琴姑娘恩情在前,这小院还是阿琴姑娘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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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鄞一边打量四下凋敝,一边好奇:“怎么想到在这儿买屋子?偏僻得房主自己都找不到。”
“越破越偏才没人能猜到啊”,孟书瑶推开屋门往里走,“跟你学的,人家既然想不到天潢贵胄会私底下庇护逃奴,自然也难猜到世家贵女藏身破屋。”
萧鄞望着她背影,只觉心尖被柔软小手抚摸一遍,暖得快化了,膝盖也不那么疼了,脚步轻快紧跟上去。
“瞧瞧,给你装条尾巴就能摇上天了”,另一间屋门打开,卢韶君慢悠悠走出来,眉眼含笑、促狭地打量着他,伸手一拦,“屋里在给姑娘诊脉,你个大男人避着点。”
萧鄞:“她派去南安那匹快马,果然是给你送信。”
卢韶君一把将他拉进隔壁屋子:“不止给我,还给姨夫,不然代替阿槿千刀万剐的那名死囚,从何而来。”
“宫墙之内,若无卢少卿助力,小女何以逃出生天”,烛火昏暗处传出粗旷苍老的男声,戚晟枯坐在不见光角落,木呆呆的、眼里布满血丝,起身对萧鄞就要下拜,“请驸马代老臣谢公主,戚氏合族身家性命得以苟存,老臣无以为报。”
萧鄞和卢韶君同时伸手搀住他,萧鄞正色道:“公主救的不是哪家氏族,是自己嫂嫂和亲侄女性命,更是忠心耿耿戍守边镇的国之长城。”
“戚氏远离中枢多年,不知庙堂上的弯弯绕,只怕去年良郡大捷、戚氏声望高涨,便已惹上猜忌”,卢韶君叹了口气,神色黯然,“至于卢氏……王上年富力强、支持他上位的后族自然命途坎坷,只怪我们未尽早让族中子弟收敛锋芒。”
萧鄞:“王后诞下公主而非王子,你作为卢氏嫡长子、迎娶对仕途毫无助力的梅九姑娘,卢氏这阵危机勉强算躲过。”
“但愿如此……”卢韶君轻声说。
忽听敲门,传来嬷嬷的声音:“三姑娘诊好脉了。”
戚槿坐在桌前,盯着油灯发呆,见卢韶君推门进来、顿时泪如泉涌:“我对不起表姐,他骗我说那药能转男为女,只要表姐诞下女儿,就……”
“结果是堕胎药”,孟书瑶怔怔盯着她,轻叹一声,“傻姑娘,是男是女从怀胎就注定了,你但凡找旁人多问一句呢?”
卢韶君苦笑起来,神色悲凉,缓缓问:“所以,你与陛下怎么结识,又怎么稀里糊涂有了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难以置信、面面相觑,戚晟飞快往前走一步,颤声问:“阿槿,我起初怎么问你都不肯说,这孩子生父竟是……竟是……”
他始终没敢吐出那两个字,失去力气佝偻着腰、掩面痛泣:“那他还……还让你,那是他亲骨肉……人怎么能凉薄至斯?”
孟书瑶神采黯然下去,却并不意外,只倒了杯热水递给戚槿,哑声道:“别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