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书瑶记忆中,萧鄞一直是个很完美的人。
对谁都情绪稳定、笑容温和、没多少脾气,安排起事物也井井有条、缜密周全。
可这紧要关头,从不让人操心的萧鄞,一声不响消失了。
踏进公主府时,孟书瑶有片刻茫然,看了一个多月的昭纯、流月二殿忽然有点陌生。
听门房说,约莫是南风取药材离去后,萧鄞独自出了门,没有套车、也没骑马。
孟书瑶站在门口,静静听门房禀报,撑着混沌的脑袋、仔仔细细回想一遍,忽地愕然睁大双眼,狠狠拍了一下自己脑袋。
她后知后觉想起,昨晚萧鄞虽一直笑着,眼眶却泛着红,最后出门撞那一下、眼中分明有泪。
像尊完美无瑕的玉雕,突然支离破碎。
门房瞠目结舌地目睹,公主刚刚下车、在门口站了片刻,飞快转身跑进风雪里。跑出去半里路匆匆折返、回屋取了油纸伞和大氅,帷帽都来不及戴,就在空旷大街上狂奔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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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门扉紧闭,薄雪覆盖了青黑瓦楞,几株杂草伸出积雪、顽强地绿着。
冷风、碎雪,每一口呼吸都冷彻肺腑,一如他这些年见过的眼神和听过的声音,冷漠、鄙夷或怜悯。
门锁锈蚀得厉害,轻轻一拧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灰尘、若有若无的药香。床是府中女使通用式样,厚实、浸了防虫药水,保存得很好。
没有褥子和被衾,萧鄞小心翼翼坐上去,声音很轻,生怕吵醒床上并不存在的人。躺下、抱紧胳膊、蜷成一团,身体冷得发颤,他闭上眼睛睡去,脸上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容。
睡梦中,他对着空气,轻轻喊了声“娘”。
这是蕤娘在嘉月公主府的房间,萧鄞从懂事起,一直睡隔壁那间小屋。他曾无数次梦想躺在这张床上,学其他孩子撒撒娇、闹一闹,奶声奶气牵着她衣袖,叫她一声“娘”。
却从未如愿。
蕤娘不想从他口中听这个称呼,也不想听他说半个“孝”字。
蕤娘一直与他不亲近,看向他时,眼神没有慈爱或憎恶,只有怜悯和疏离。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个不幸的女子,用母性、慈悲对抗对他身上另一半血脉的憎恨,能展示的最大善意。
启蒙不久,他学了二十四孝,跑去感恩蕤娘生养自己,蕤娘戳破温情:“你是我捡来的,正月十六,从侧门出去那个巷子口。”
语气冷淡得残忍。
他心凉了半截,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挣扎:“谋生不易,你肯养我这么大、还教我念书,定是有舐犊之情。”
虞国阶级分明,奴籍无私产。蕤娘虽拒绝了嘉月的资助,却有一手越学越精的千金术,时有女子妇人闻讯而来、偷偷就诊。靠着或多或少的诊金,他们虽一直过得很紧巴,大部分时间也无冻饿之患。
蕤娘甚至想方设法教他习字念书,这已远超大部分平民百姓。
小时候,蕤娘常说:“我养的孩子,就算一辈子屈居人下,也不能浑浑噩噩,读书可开智明理、自然要学。”
她言语间带着淡淡自矜。
蕤娘一直说他是自己捡的弃婴,说自己在灵昌无亲无故,养个孩子消磨孤单,如果非要唤她什么、就叫她“养母”吧。
可高门大院的仆童最是人精,孩子对同龄人的恶意也从来不加掩饰,萧鄞从能听懂人话起、就知道自己是蕤娘亲生的,生父不详,是货真价实的“有娘生没爹养”。
他不敢问蕤娘,再懵懂无知,也敏锐意识到那是个禁忌。
后来,他见到卢云卿,慈眉善目、锦衣华服,连头发丝都透着优雅,说要接他回去认祖归宗。他眼巴巴盯着蕤娘看了很久,期待她哪怕说半个字阻拦,他可以一辈子在这小院里,哪怕没有丝绸锦缎衣裳、没有珍馐美馔,他也愿意的。
可蕤娘没有,甚至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只推她出去、淡淡说:“稚子愚钝,有劳夫人照拂。”
像丢弃一块碍眼的垃圾。
直到卢云卿牵着他,走出这间小院,坐上华丽的安车。马车驶离时,他掀开窗帘期盼很久,小院的门都不曾为他的离去、哪怕打开一条缝。
卢云卿对他很好,从此,他有了吃不完鸡蛋面、糖葫芦,还有很多奇奇怪怪好吃的东西。可他总觉得,离开那小院、那窄巷,鸡蛋面和糖葫芦就不好吃了。
缺了什么,他说不清。
后来,他慢慢混出些模样,每每回灵昌,有资格拜见嘉月长公主,终于鼓起勇气揭开禁忌般的过往。
嘉月眼中满是悲悯,幽幽叹气道:“小狸奴,别怪你阿娘,她这些年过得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