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你们出去问问,在这灵昌、这虞国,最低贱的不就是人命?”萧鄞冷笑,眼里却漫着淡淡死气,坦荡地说,“她金枝玉叶,所以她的命比别人更贵?当初曲意奉迎、请旨赐婚,难不成是喜欢她骄纵跋扈?不过是为借王族权势……”
“都给我闭嘴!”门口传来厉喝,将萧鄞的话头、初一的刀刃、霜降的剑锋齐齐逼停。
天光一晃,薜荔疾步进来,眼风扫过蕤娘和白芍,微微一福:“两位可还能针灸?”
然后,打量着身边那两人:“霜降,还有你、我不管你打哪儿冒出来,想让公主活命,就都把刀放下。两头蠢出生天的倔驴,看不出驸马一心求死,故意编排那些话激你们?”
初一和霜降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将信将疑、手中利器慢慢移开半寸。
薜荔冷声继续道:“你们这阵仗,倒像是驸马给公主下的毒,有本事刀尖对着那下毒的祸首,哪有你们这样,主子还躺那儿没救醒,自己人先闹成一团、把救命的大夫剁了……都给我滚开!”
蕤娘忙抢过白芍手里针包就往床边挪,眼睛望着薜荔等人:“公主只是一时气血供不上,厥过去了,由我们施针护住心脉,这关就算闯过去了。”
初一收起短刀、旋身轻飘飘升上房梁,霜降忙也将软剑缠回腰带内、弓背缩肩恢复侍女姿态,唯独萧鄞仍目不转睛注视着被衾,一对眼珠子似乎嵌了进去、剜都剜不下来。
蕤娘两腿一软跌到地上、泪水涔涔滚落。
“先救人,劳烦夫人手稳着些”,薜荔声气柔和下来,又瞟了眼失魂落魄的萧鄞,“还请驸马暂退更衣,您这一身又冷又湿,只怕过了病气给公主。月见,去拿伤药到流月殿伺候。”
薜荔凑近几步沉声道:“公主眼下景况,府里除了您、谁还有身份和能耐做这主心骨?千难万难,请驸马务必撑住。”
话音刚落,江离急匆匆跑进来:“东北角门通报,西洲小哥求见驸马。”
“西洲”两字挑破萧鄞的浑浑噩噩,他打了个激灵,眼神陡然清明、似燃起两团火,恋恋不舍再看了眼孟书瑶,倒退数步、一直退到暖阁门外,对着主持局面的薜荔、拼死护主的霜降、专心施针的蕤娘师徒深长一揖。
然后,顶着呼啸北风、转身走进洋洋洒洒飞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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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薜荔姐姐,照你的吩咐,昭纯殿盥、沐、膳、药供应如旧,我已告知卫长史,公主寒疾加重、闭门谢客”,石兰小心翼翼凑到暖阁门口,“按章程咱们该上报宗正寺延医,鉴于公主身份、还该禀告中宫,真要就此瞒……”
“瞒住,谁想透一丝风出去,就地格杀”,初一从房梁飘下来,面色带着顿悟的了然,拔出短刀、肃然扫视过屋内外所有女官仆婢,“想让公主薨得快些,尽管上报。”
薜荔低头想了片刻,摇摇头:“瞒不了几天,快请驸马想办法、带上公主尽快去珪山。”
霜降一跺脚,气得快哭出来:“凭什么非得找他?”
初一甩过一记眼刀,沉声道:“就凭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公主亲自挑选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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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鄞坐在书房、注视书案展开的巨幅舆图,渝安街巷详图,有鼠须蘸朱笔、在不同建筑的方位标记,或圆圈或叉。
西洲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风尘仆仆冲进来:“公子,珪山黑市那事已按你吩咐准备停当,时机就快到了。”
他眼里燃着兴奋的火苗:“公子,复仇指日可待。”
没有预想中的热烈回应,萧鄞脸色是沉静的湖水,从西洲手里接过一卷素帛,展开看了许久,将每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再逐字读过。
“漏了个人,盐枭文钦。”
西洲挠了挠头:“您一开始不是说,这人在朝野和江湖都人脉极广、背景也深厚,虽身在虞国渝安、却流着翊国羽民九姓的血,贸然动他容易招惹麻烦……”
“来不及了”,萧鄞转头看了眼昭纯殿方向,目光温柔地闪了闪,“我没时间去从长计议了,你只管把文钦加到名单上,后头的所有事情都撒手、我亲自去。”
西洲迷茫地仰头望着他:“公子,你以前从不这般……鲁莽,怎么回一趟灵昌跟换了个人似的,发生了什么事?”
萧鄞扯动嘴角,露出个极温柔的笑:“有没有想过,复仇之后去哪里,怎么生活?”
西洲一时怔忪,认真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想跟着公子。”
萧鄞忽然抬手,摸了摸西洲的头发,温声道:“我自己都过得一团糟,跟着我做什么?”
他又抬抬下颌,指向一只红漆扁木盒:“里面的地契,我备了几年、地段都不错,本打算等阿满去宜邑安家的时候给,他用不上了、你拿着吧,开酒楼、置屋宅、娶妻生子……他没过上的好日子,你替他过。”
西洲听出不祥,忧心忡忡:“那您呢?就这样喜欢虞国,下半辈子陷在这儿?”
萧鄞垂下眼睫,良久,恍惚笑了笑,柔声细语道:“这世间能支撑人好好活着的,从来不是恨……可惜我明白得太晚,时至今日、才清楚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你还来得及。”
西洲思索了会儿,正要说话,“咯吱咯吱”踏碎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月见跑得飞快:“驸马,不好了,公主……公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