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李秀怡行事向来高调，她与陈开来往频密这事很快传到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而林可意也被动或主动地了解了更深一层内情。
唐小山一惯不爱八卦，可那天在项目组聚餐时也难免多说几句，原来李秀怡当年得以进琥珀游戏，也仰赖于她MBA那位宋教授的举荐。
说到宋韦宋教授，他在学术界的桃色绯闻跟他的研究几乎齐名，而李秀怡则靠着类似“捷径”一路走到芸芸众人之外。
正如韩绍所言，职场道路一旦踏错第一步，今后便无路可走。林可意后知后觉，她当年受他教诲，更明白“捷径”之外或许便是万丈深渊，从来谨慎做事，不敢挑战人心。
她没再将这场小插曲放进心里，日子按部就班，认真享受恋爱和生活，已格外适应韩绍女友和工作室负责人的多重身份。
团队两年努力，《湮灭》已结束A轮测试，反馈的细节完善之后，马上便能进入发行前最关键的b测。
林可意才忙过一段时间，本打算跟韩绍找个地方度假休息几天。
又到年末，扬城还未转凉，她提前买的一批秋装毫无用武之地，两人便商量去个有冬日气息的城市。
周末难得早起，她吃过早午餐，懒洋洋地举着手机横躺在沙发，脑袋枕在韩绍腿上刷攻略和机票，在犹豫就近去东北，或者直接跨过国境线去俄罗斯赏雪。
韩绍拿了本书翻得漫不经心，偶尔回答林可意天马行空的各项提议。
他们难得共同享受平静温馨的休息日，还早早订好了晚饭餐厅，一家林可意惦记许久的某家米其林。
林可意说了个新想法，不料引出韩绍狡猾的黑色幽默，她被逗得咯咯轻笑，伸手想推他一把，哪知笑声被先后两道急促的铃声吞没。
林可意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坐直身子，看着小茶几上摆着的两部手机不断嗡鸣着，来电显示一个是唐小山，另一个则是梁真。
她稍蹙眉，转眸望向韩绍，对方也默契地投来视线，彼此目光相触，显然都察觉到事情有异。
林可意拿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慎重摁下接听键。
她忧心忡忡地听完唐小山一连串焦虑，竭力令自己冷静下来，她一手摁在玻璃墙面，一面沉着地劝解对方别着急，她会尽快想办法处理，实际心跳如雷，眼前一团红雾，呼吸也难免沉重。
电话在掌间挂断，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僵立几秒，脚底下穿流如织的行车逐渐模糊又清晰，她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只见坐在沙发上的韩绍也同时搁下电话。
不知为何，林可意察觉这两通电话提到的是同一件事。
还没待她开口，韩绍沉声道：“律师团队那边已经开始收集证据，一小时内会发公告声明。”
她心底一坠，暗道果然……
她走回沙发边，韩绍在手机界面划动几下，找到一份类似媒体稿的文件，扫览几眼，又反手递过来。
林可意垂眸默默看着，这是琥珀游戏半小时前刚发布的紧急声明，对方宣称总服务器在进行日常维护时，因实习生操作不当，数据不慎被暴露，有大量重要项目资料包外泄，公司已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并报警，希望业界内外给予包容理解，并恳请部分网民停止解包未公开项目资料。
她心事重重，刚放下手机，韩绍又递来平板，主界面是热门社交App之一，而首页内容无一例外，全是《湮灭》未公测的游戏画面。
不仅有主要角色拆悉，剧情模拟，甚至还有几段最早期开发阶段被内部淘汰的战斗演示视频。
林可意心中一骇，捧着平板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这才意识到刚才唐小山电话中所说“目前暂不知泄露情况”背后藏着多少惶恐。
她迅速放下平板，重新拨通电话，快速奔回房间换衣服，一边跟那头的助理下指令：“我十分钟左右到公司，你让大家尽快到岗。发一份内部memo，简单作个总结，如实告知。”
她披着外套往外走，唐小山的电话瞬时接通：“唐工，我现在出发，你先别急，尽可能多收集些已泄露的资料，待会做个总结。”
她经过横厅，顾不得兴奋跑来找主人亲昵的Max，委托阿姨看好小狗，匆匆跟小东西告别，这才发现韩绍并没有跟她同行的打算。
她此时顾不上其他，只得说：“我回公司处理事情，抱歉，假期安排又要往后推了。”
韩绍处变不惊地送她到入户厅堂，顺手把包递过去，声音沉稳：“别急，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林可意拉好鞋跟，仰头对他牵了牵嘴角，笑容实在有些勉强。
韩绍宽声低笑，揽过她的肩，在她颊上轻轻一吻，“我等下要去趟基金会，今晚不一定能陪你吃饭。”
林可意没有追问下去，她抿了抿唇，自然知晓事发突然，韩绍也有一堆要务缠身，嘴上说是他不能陪她，实则还是给够她面子。
韩绍派来的车就在楼下候着，林可意上车不用再额外交代，一心扑在工作群组，马不停蹄跟进事件进度。
直到她跟工作室的核心成员坐进会议室，网络上已有大量资料包被解析偷跑，琥珀游戏的声明形同虚设，反而更像窃密狂的催化剂，越来越多好事者参与进来。
那些被解包的文件里，包含绝大部分《湮灭》早期图文视频资料，哪怕项目几经修改增补，可骨干始终没变，这些不明源头的拆包信息迅速在网络蔓延，直接威胁到项目原本的发布进程。
会议室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焦急和匆忙，他们捧着电脑不断进出，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在瓦罐里的沸水，听音便知局势胶着。
林可意坐在会议桌这边，看着唐小山和副总监各执己见，僵持不下，她低下头，浏览着不断被更新流出并迅速传播的内部资料，手指不自觉地抠动着。
《湮灭》是团队几年的心血，且不管琥珀游戏的服务器bug是真是假，在游戏正式公测前，大量偷跑的影响力从业者心知肚明。
林可意看着模拟器上的游戏LOGO，在这一刻摒弃了周遭一切喧嚣那般，移指轻触鼠标，水墨风主界面逐渐加载，再下一步，便进入他们精心设计的游戏世界。
她沉默着，心中有个既明未明的想法，还未钩织成型，手边的电话忽然弹出条新消息。
林可意稍稍回神，抬起唤醒，是韩绍。
她点进对话框，短短一句话：【你的所有决策永远有柏锐兜底，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紧跟着又是一条：【我也会一直在你身后】
林可意心中怅然，她没急着回复，忽然深深呼吸，站起身。
“唐工，我有个想法。”
会议桌那边的两个男人止了争论，双双转头看着她，一时没吱声。
“以你的专业角度，如果《湮灭》跳过b测，直接上线公测……”她原本声音很轻，说着说着，语气愈加笃定，直视着面带疑惑的男人，反倒从容许多，“你觉得可以实现么？”
副总监登时睁大了眼，反应尤烈，“什……”
他刚要反驳，却被唐小山一个眼神堵住话口，“林总，你先把想法说完。”
林可意牵了牵嘴角，尽可能把离奇的想象变作有可能的选择，“我在想，游戏最后的立足点是留住玩家，不管是什么游戏，玩家买账，就会有可能性，就始终有未来。”
“不管是内测，还是公测，游戏上线之后，所有人都有权力对《湮灭》本身发表看法，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临时应急小组，负责收集大数据舆情和反馈，公测上线版也开放问卷通道。只要在公测阶段进行问题收集，能及时修复的小问题立刻打补丁，有关框架的部分待公测结束统一修整，我相信《湮灭》的本身质量没问题，目前偷跑的资料包不会成为致命影响。”
唐小山听完静了许久，仍留在会议室的工作人员或多或少留意到林可意大胆的决策，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不约而同朝这边望来。
他们或谨慎，或忐忑，彼此悄悄对视，谁都不敢插嘴发表个论。
林可意环视一圈，见没人搭话，又垂眸抿了抿唇，“我知道我作为项目主管，需要慎重决策，对投资方和团队负责。如果大家有其他想法，不管是否成熟，也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可行性，如何？”
一室阒静无声，唐小山扫了眼欲言又止的其他员工，总算下定决心般，望着林可意露出浅笑：“林总，《湮灭》是我亲手设计研发的项目，这些年从无到有，除了我，团队核心，就属你跟进时间最长。”
“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提议，就像你说的，游戏到最后的根本是面向玩家，面向市场。我也相信《湮灭》可以在近期上线公测，只不过在上线之前，大家要再辛苦一段时间。”
这句话无疑像定海神针，原本浮躁不安的千愁万绪总算有了最终落锚点。
这个团队年轻富有朝气，都是经过几番波折留下的核心成员，他们或许资历尚浅，也没有更多应对突发情况的经验，可只凭着对游戏最纯粹的追求甘愿留下，与唐小山和林可意一同追索这个伟大梦想。
会议室里的人逐渐开始呼应，大家开了话匣子，思路很快被捋顺，效率在这一刻转折，朝着他们期待已久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可意领着助理去找宣发人员开会，临出门，韦伦科技的技术团队刚好踏出电梯，直奔技术部，想来简寻也得知消息，及时派人过来帮忙。
几方人员在一个多小时候再次碰头开会，唐小山和林可意共同决定，《湮灭》正式公测的概念PV定在今晚八点黄金时间准时上线。
沉寂已久的各大平台官号从整点开始预热，消息传得比风快，各大媒体很快反应，铺天盖地的报告很快将琥珀游戏的声音压过去。
林可意的电话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无论是媒体的采访请求、同行的问询又或朋友的关心，她抽不出时间理会，不得不让助理分担这部分琐事，眼下绝不是她个人出风头的时候，《湮灭》上线成败在此一举，她不想多年心血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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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绍从俱乐部离开后便回了柏锐。
办公室外，卓廷站在茶憩区那幅油画前，他一手揣兜，垂落在旁的左手捏着个硬盘，指腹轻轻摩挲金属外壳，背影沉静萧然。
他听见脚步声，没着急回头，只是微微敛起眼眸，忽然说：“当年姨妈在巴黎把画拍下，陈树怀跑去献殷勤，说自己有个做海外物流的老友，能把事情做好。”
“姨丈讲亲情，讲仁义，全权交给他去做，最后开张单来公司要账，他在里面起码捞了三个点的好处费……”卓廷一声冷笑，“这就是一家人。”
韩绍在他身后站定，沉默几瞬，目光越过他的肩，停留在画中教堂悬顶那抹亮色之上。
灯盏好似复生眼前，风一吹，火光摇曳，便又落回现实。
“人到了么？”韩绍问。
卓廷总算回过身，目光冷熠，“在楼下办公室。”他话语一顿，又说，“陈开今早带了那姓李的出海，如果事情闹大点，恐怕会有惊喜。”
他语意晦涩，点到即止，韩绍闻言神色一凛，皱皱眉，表情十分厌嫌。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卓廷扬了扬右手，“哥，这次该有个了断了。”
韩绍瞥了眼他指间捏着的硬盘，沉声：“走吧。”
两人乘梯往下，休息日的公司少了往日热闹，静默中酝酿着不为人知的小风暴。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那扇门敞着半边，有淡淡白雾照在灯下，卓廷远在这头便闻见一阵烟味，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
他忍着反感，先韩绍一步，站在外边礼节性地敲了敲门，冷着张脸对门里说了句：“你们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