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逐渐凉了下来。
趁小格他们睡熟了,齐小小一个人揣着白天从山下买来的一小壶米酒和一沓黄纸,从寨子后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往后山的乱葬岗摸。
月亮渐渐湮没在天上,直到最后一点清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了个干净,照到后山黑漆漆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踢了石头,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又爬起来继续摸。
半山腰背阴的地方,荒草丛生,几处齐人腰高。几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歪七扭八地扔在土坑里,都是新的,陷在湿润的土里,有的已经露了白骨。缝里爬着白花花的蛆虫。
空气中传来独属于同类死亡的气息,激起骨子中的铭刻的一股恐惧。
哆哆嗦嗦不敢靠近,齐小小找了半天,靠着一件破烂衣裳认出了他哥的位置。
那是他哥穿了一整个春夏的灰蓝短褐,肩头补过三回,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尸首被扔在最远的一块泥坑边缘,半边脸已经被野物啃烂了,只剩几缕肉丝连着。
齐小小跪在坑边,米酒洒了一圈,黄纸点着。
火苗在夜色里亮起来,映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哥……我想下山。”
当年霍震山从军营里叛逃出来,一路辗转扫荡,没多久就到了个名为齐家庄的地方。
副庄主与他向来有染,与他合谋害了庄主等一家老小。
两人狼狈为奸,在庄中称王称霸,好不快活。
没过多久,断金营的人追了过来,双方爆发血战。
副庄主被斩,霍震山败走,带了掳了一半的齐家庄人逃离。
其中就包括齐小小这个三哥。
事后,齐家庄剩余的人也遭受了严刑审讯。
原本好好的一个庄子。
一群人逃的逃,散的散。
齐小小的母亲也病死在那段日子。
他年纪小,没地方去,叫远房叔叔齐老四带了,四处流浪。
辗转流离,最后还是投奔了已经在黑风山落定的齐家人。
到底是有个亲哥在,霍震山的主要精力又放在了山内的宝藏里,出外劫掠的频次比之前少了很多,哥便不让他经手杀人的买卖,只做些杂事。
同样做些杂事的还有齐老四,前些天做错了事,挨了一顿鞭伤,感染了,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全靠他送水喂饭。
可是,现在。
哥死了,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哥……我想你了。”哥哥临死前那恐惧的样子还晃在眼前,齐小小哭的断断续续,也不敢大声,难耐了便咬着袖子,身形一抖一抖的。
“你说黑风寨能安身,能吃饭,能活命……你说的,你说的。”
火苗舔着黄纸,风一吹,纸灰卷起来直扑鼻腔,撩得脸皮生疼。齐小小不由得眯了眼睛,嗓子里又吞出一声哽咽。
“呜——”
草丛擦响的动静。
不,那一个瞬间,不只有齐小小的呜咽。
他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去,就见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双双莹绿的眼睛。
是狗,野狗,野狗群。
随着脚步的靠近,分开的草丛间,为首的那只被火光照亮,脸上带着一大块新鲜的豁口。脊背隆起,皮毛上结着泥痂和旧疤,半截身子又黑亮黑亮的。鬼气森森地盯着他。
“呜——”又是一声凄厉的呜咽,从左侧传来。紧接着,右侧也应了。
越来越多的疯狗出现在他的面前。
“啊,啊啊!!!”后山的疯狗见了荤,不怕火也不怕人。
纸堆被一脚踢翻,齐小小在前头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也顾不得膝盖上传来的闷痛。
那是先前擦破的地方。
“呜嗷!”背后,野狗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他甚至能听见它们爪子扒拉泥土的稀碎声响,呼哧呼哧的鼻息打在脚后跟上。
走歪了一个趔趄,齐小小只觉得腰上一股大力,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磕在软泥上陷进去了半截,脚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不要、不要,哥、哥……”
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淌下来,他坐在泥里,手脚并用,倒退着,下头一片软一片硬,也顾不得分辨。
莹绿色的光点从三个方向包来,领头的那只野狗自正前,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龇开的牙里不断淌着涎水,齐小小甚至可以闻见那股子狗嘴里面死人腐肉的味道。
去乱葬岗丢人的活从来只敢放在白天。
不知怎的,看着面前逼近的狗,齐小小有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后山是野狗们的地界。
而面前这只野狗,是后山的王。
它在处决。
要在这里陪着哥哥了吗?
如果和哥哥死在一起的话……
“呜!”野狗猛地蹦了起来。
白光后一瞬才在齐小小的眼前炸开。
链子声哗啦一响,野狗又猛地后蹦了几下,嘴里发出求饶的呜呜两声,很快转身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