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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雪糕和泡面能一起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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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父母,被他们浑浑噩噩的父母生下后,基地养了四五年,从能走路开始就被送到这里来,工作,生病,死亡。

一个个生命在沉默和黑暗中成为一具具布满伤痕、畸形、因尘肺而青紫、因饥饿而瘦削的小骷髅,那小小的肺部变成了僵硬的黑色石块,再也无法吸入一口纯净的空气。

手里轻而脆的骨头割着李瑞的手心,李瑞能透过他的骨头和皮感受到他喉咙和肺部发出持续的、拉风箱般的哮鸣音,在青紫色的缺氧面容上,叠加着因高烧产生的潮红,高烧谵妄让他处在痛苦的幻觉中,他不停说胡话,李瑞听着那些话整个人都没知觉了。

突然,怀里的孩子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凸起的肩胛骨撞地他胸口刺疼,不止是这个孩子,死神的镰刀仿佛要把李瑞的灵魂也连着一起扎走,李瑞甚至只来得及把他抱到那个活木板下面,他就停止了咳嗽。

咳出最后一口混合着黑色煤尘的血痰后,他还是像一只鱼一样张着嘴,似乎还在细小的喘息着,但是李瑞的手里已经只感受地到安静和滑手的脓水了,他窒息了。

这两年,李瑞跟着老董学了很多,因此他清楚地知道他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次剧烈的咳嗽,引发全身耗氧剧增,同时败血症导致心脏衰竭,他不是猝死的,窒息也不会让人晕厥,他是清醒着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亡的。

一片黑暗里,也许他们的手中也有灯,纯白色的烛芯就从他们自己的手心的肉里、血里和骨头缝里长出来,我说只需要握紧拳头就能点燃它,那么要点燃它吗?

“这位先生。”

李瑞如机器一般抬起头,一个手臂肌肉异常发达的矿工工人,领着六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孩,那几个小孩的面容在李瑞眼里格外清晰,无论是被舔的发炎起皮的唇边,还是圆圆的脸颊,破烂的男装和衬裙,背上起锈的黑稿子和吊绳,他们老成地摘下帽子,朝李瑞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小小的嘴一张一合在说话。

“您好,您先走吧。”

他们为李瑞让开一条道来。

由于长时间没有听到动静,他们几乎以为这位先生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抬起头却还在原地,这一眼看的时间长,他们发现了那个抱着像是一条小狗或者别的什么脏兮兮的东西的男人身上的黑西服原来全是黑煤灰,以至于看起来就像黑色的,他一动不动…不,仔细看他似乎在发抖,为什么?他冷吗?这么漂亮的衣服也不保暖吗……

再往上看,看到那张面具时,他们却猛地低下了头,也开始簌簌发起抖,像刚出生的小猫似的,面具…这是地主的亲卫,会来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那张蓝色面具罩在他脸上,凝固着古今不变的哀痛与惊恐,雕刻的嘴巴夸张地大张,深陷的眼窝和扭曲的眉头,像是在向世界呐喊哭嚎,常常令人忽略雕刻者已经摒弃了眼泪。

李瑞嘈杂的耳侧微微听见声音。

“哀先生,我们带您去挑选祭祀的人牲。”

长久的寂静令他恐慌,他弯着腰轻轻搓了搓油污的裤子“只是这里的孩子都不太好……”

他们紧张到快要吐出来了,他终于抬起脚,走了起来,留在原地的他们望着那晦暗的背影摇摇晃晃的越来越远。

他抱着那具凉地像冬天的松枝的尸体,从矿道里走到农场里,金灿灿的麦子在飘,玉米地高高的密密的,他听见谁的妈妈在地里累死了还念着女儿的名字,女儿因为爸爸欠了债被抓去卖,最近生孩子死了,十二岁。谁偷吃猪饲料被管理者烧死喂猪了。谁因为儿子去祭祀被基地免了债务,红着眼睛接受别人的‘可喜可贺’。

他一路走出了农场,走着走着,越来越往下,越来越黑,人引着他到了一处墓地,里面很亮,四处都有白色的纸灯,庄严,安静,每个墓碑都雕刻着死者的名字和死时的地点,最打眼的是,上有两句金灿灿的大字,松柏长青,在宛音容,万古流芳,千秋万代。

他们金灿灿的战功。那像是一座座小城堡般精致的墓碑,旁边铺着青草和白百合,露水和草木的香气挠动李瑞的额发,甚至有鸟儿从李瑞身边飞过,嘻嘻地唱着歌,白色的死神坐在草地上,仿佛成了一位颀长的织女,亘古不灭只为用墓碑织就一件件雪白的翅膀,好让人飞去诗歌一般的死亡。

有人在哭泣,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跪在墓前边说边哭。

李瑞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捏折了侍者给的三支香,从松软草地和花朵上踏过,侍者捡着地上的断香,胆战心惊地看着李瑞抱着那具小尸体转身离开这里。

他从一个小门,小到必须弯着腰才能进的门,几乎刚弯下腰把头探进去,腐烂污浊的空气就包裹了他,接着就是令人烦躁的挖掘机的机动声,这里有好多挖掘机在开来开去,像是这片土地上的专属生物。

经过努力地搜寻,也只能发现零星几块歪歪斜斜卡在土里的墓碑,证明这里的确是一快墓地。地面高低不平,土坡像海浪似的,李瑞被颠的一高一低,一个趔趄,他抬起脚,一个没埋好的漏着骨头的手把他绊倒了。

远处传来嗡鸣,李瑞看着挖掘机勾着一袋又一袋的人丢进去,一袋子里像是有五六个人,他看了一会儿,看到有活人,那个人跪着趴在地上,全身上下只有一朵饲料袋编的白花还算干净,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丝白色,脏污破烂的衣服上扣子已经掉光了,用编织袋剪下来的带子打结做扣子,勉强蔽体,以免被那群穿着西装的家伙指责道德沦丧而被赶去矿下工作。

李瑞听见她在一个墓前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像明灭的蜡烛,他走进了一些,然而还是远,只能看见她嘴巴大张,眉毛扭曲,面部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像个鬼面具。

再走进一些,李瑞听见了,她口吃不清地正在边咳边大声喊谢谢你,谢谢你,我爱你,我们的债还完了,我们的女儿不会被抓到窑子里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死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的女儿还等着我回家,我也不想死的,死在家里,运尸费会让女儿为难,对不起,我不想死的,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她不停地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女儿原谅我,你原谅我。

一时振奋一时萎靡,垂着脑袋安静的时候像是填尸人的疏忽,振奋的时候像个磕药的瘾君子,李瑞注意到她的脊椎已经断了,畸形了,因为一天超过十六小时的劳作,最后视线久久停留在她的脚上,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吃止疼药吃的头疼,锄头砸到脚半个脚掌都没了,用编织袋包起来,磕了点阿片,她硬撑着走过来了,李瑞没记错的话,从农业区到这里她至少走了十三公里。

李瑞走过去,脚步加快,她被人踹开了,又有新的挖掘机轰隆轰隆过来,像头刨坟吃尸的棕熊将她哭地坟重新刨开,把头埋进去传出了咯吱咯吱地碎裂声,就这样它把下面的尸体压实,又丢进去新的人,再把头埋进去,最后抬起骨泥血滴的钢齿,把土翻下填好。

随着距离的拉进,李瑞看清了她的手和脚上都是厚厚的泥巴,仿佛一直被灰尘覆盖着的苍白皮肤只有脸颊上透着浓浓的红晕,浮肿让她反而是饱满的,像是蒸熟的馒头,面团发酵膨胀的样子,看起来健康而可爱,饥饿和肺痨正在丰满她的身体。

仔细了来看,她的脸看起来居然很稚嫩,只有二十岁的样子,种地是个很显老的工作,她的真实年龄只会比这更小,她的孩子又会有多大呢?

李瑞仿佛能看见他躺在农场或者矿地里,躺在某块沾满了尸体留下的病菌和病毒的烂木板上,肚子里只有一些止疼药,穿着白大褂的人像一群白色的美洲鹫一样站在旁边等待。

他哭泣地祈祷着,他一直在说他不该和□□借钱,他不能死,他们要把他的女儿卖到窑子里去,他去握每个从他旁边路过的人的手,说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女儿,上帝求求你,上帝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女儿,对不起,上帝,上帝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对不起,救救我的女儿……”李瑞一手抱着那个孩子,口中不停重复脑中的那段想象,他的声音干的像是在拧涩柿子,和木偶士兵一样迈着步子绕开这个尸坑,她在往那个尸坑里拼命爬,像是那里有最后的快乐一样,李瑞飞了过去,然而她已经翻了下去,冒着血腥气的钢齿正在逼进,李瑞眼睁睁地看着钢齿离她只有毫厘之差,而他还在这一头,根本是去之千里,那钢齿在发出咔咔地怪叫,李瑞却松了一口气,她被那钢齿勾住了背上的破斜挎包,然后丢了出去。

她摔在坡上,好一会儿没动静,等李瑞飞过去,那个开挖掘机的填尸人早就爬了下来,跑回来一把将她翻开,问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李瑞在他旁边慢慢蹲下身,正要说可以问我,就听见他不耐地站起来道“你交了积分吗?没交积分怎么有脸死到这里来?”

“家里人还活着吗?赶紧叫你家里人把你抗走啊,自杀…你知不知道感恩啊?基地前个星期才发了千公斤的新鲜蔬菜,每个月都给你们这种穷人义诊发止疼药,这些东西你们在地里忙活一年也买不起,就这样白白送给你们这群对基地毫无价值的懒猪废物,你买不起墓地就去能源区做燃料呗……蔬菜被那些西部来的人抢走了?不就是你干活干不过别人,不过,他们确实是一群恶心的野蛮人,你们不是有枪,有刀吗?砍他们去呗,不敢杀他们,倒是有脸忘恩负义偷占基地的财产!实在是想死,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和实验室签合同吧…你这骨头不错。”他摸了摸下巴。

“正好,正好啊,你的运气真不错,我正好认识一些实验室的人,你能卖一百个积分,比被他们直接收走可赚多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怎么样?”他从衣服里拿出合同,他仔细端详了她的骨头,特别是她断裂的脚掌,眼神没有哪怕一点恶毒,哪个收鸡鸭鹅的小贩会觉得自己是坏人呢?

“有良心的……”

他还没说完,手中的合同就被抢走,接着就被巨力掼倒在地,张嘴想喊,那团合同被粗暴地按进他的咽喉,李瑞跪上去,膝盖死死压住他的手臂,左手横肘压住他的肩,高高举起的右手拳,眨眼间已经砸在他喉咙上,紧接着换手,肘落胸口,拳起时血从鼻梁溅出来,一拳一肘,快地吓人。

他早就怒不可遏了。

看到那些东西,他想要打人!你能想象一个人自杀之前先把全家都枪杀了,那个场景会是什么样的吗?你能想象一个人把自己的脸颊打穿了,那个肉都开花了,还挣扎了半个小时死不掉吗?你能想象一个人!一个人可以死的跟路边的一条野狗一样吗?

这个女人爬在那,李瑞知道她已经死了,早就已经死了,早在填尸人对着她念叨不止之前她就死在了地里,成了一个不知痛苦的幽灵。

基地里土地不够多,为了满足需求,一分地就要刨出一分半的收成,这里的人总是会用苦尽甘来来安慰自己,可秋收也不是快乐的节日,熬了一年熬到秋收,一个人要把几百斤的粮食从坡上抗下来,好多人就是活活累死了,他们常说这是上辈子造了孽,种地时候不死,收成时候反死了。

收成要是好,那大家都开心,交完租还剩一点粮食,但收成总是不好的,交完租欠总是一屁股债,来年种地先还债再借债,人作践人,老天也不帮忙,到死都是越还越多。

死是不远的,对他们来说,死亡也许只是一个大太阳。

明明一直弯着腰看着地,眼睛却还是被灼的发糊,他是没有家庭的,所以一个人要干别人三个人的地,要是干不完他就会死的,一直到天暗下去了,他想直起腰,眼前一黑反栽到土里,等太阳下去,月亮升起来,领班查人找不到,一群人就打着灯出去找,找到的时候,他右手紧紧捏着镰刀,左手下面压着玉米秆,远远的还有半垅没刨完,摸摸他身上的月光,就和水一样凉。

啊!

李瑞站在尸坑对岸打了一个寒战,他惊醒过来,感到浑身僵硬,脚底发麻,因为站的太久了,他缓了一会儿,突然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没有滚烫的血液和骨骼,那双睁大的眼睛就像两个雪洞。

填尸人对着那具已经凉了的尸体念叨倒霉,倒霉透了,他把那具尸体埋掉了。

挖掘机转了个头,半晌门被一脚踹开,他又跳下来,跑过来给李瑞鞠躬。

“您好!哀先生。”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这是当然的,过了一会儿,听见面具里传出轻地和羽毛似的声音,他低着头,心里觉到很奇异,因为这里没有人会这样羽毛一样地说话。

“你家里也有人吧,你把她埋在这儿,这个钱你向谁收?”

他显然早有所料,于是表现出的慌忙又透着一些胸有成竹“当然,当然,您的担心非常正确,我会付的,我会付的,上帝正在看着!”

李瑞看着他的衣服,他很老,下半张脸都是结块的卷卷大胡子,亚洲人不会有这样的胡子,身上很脏而且散发着死人的味道,让人感觉他和这里的空气一样也是有毒的,他只穿了短袖,已经被汗浸地发霉,下衣是一条干硬定型的黑色牛仔裤,和黑岩石雕成地一样,浸着像是黑色汽油的粘腻油污,而且最显眼的是,他只有一条手臂。

没人会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有能力支付一百积分的安葬费,并且有理由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在这服侍了十年钢叉的他大概也无法有幸躺在钢叉里。

李瑞突然想起来在巷战里碰到的那个人,那双眼睛,接着膝盖一软,他踉跄了一步。

填尸人说完后,心脏砰砰直跳,怀着莫名的期待等待着……

“那真糟糕。”他这么厌恶地说。

他说着就后退几步,抱着怀里的那个小尸体跑走了,他本来是要来找个地方安葬他的,可这里没有合适的地方,所以他要走了。

就在填尸人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时,他听见声音远远传来——“凭什么给他们钱?不要给!”

他张开了嘴,眉毛扭起,像是要说些什么,又像是很不解,李瑞突然摸了一下面具,那只手很颤抖,随即感到膝盖骤然发沉,身子一歪他倒了下去,很快又爬起来。

十二点快到了,他得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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