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容家少将军,相貌到底如何?”蒙舍晟问近前的几个侍卫,他们都曾上过战场,抵抗过容鹿鸣的厮杀。
一瞬的沉默,蒙舍晟惊讶地发现,他的几个侍卫垂下了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极为可怕!状似阿鼻地狱中的恶鬼。”一个御前侍卫说。
“是吗?可朕怎么听说,她似乎还有个‘玉面将军’的诨名。”
“回禀陛下”,年纪大些的那位御前侍卫行了一礼,答道:“臣为斥候时,初见容少将军于边境城中,她做男装,着霜色圆领袍,臣只觉其姣美明丽,弱不胜衣……”
“哦?然后呢?”蒙舍晟追问。
“谁曾想,此人披甲执刃后,狠戾若鬼神,所向披靡,谋算难测。确实,比阿鼻地狱中的恶鬼还可怕。”这侍卫说着,微微有些抑不住地喘息,“雨天、暗夜、大雾……都拦不住她,高崖、深谷,她皆敢出战。我们根本猜不到,她的兵会从哪里冒出来!喀什库那场战斗,臣所亲历,她带着三百名骑兵,与我军拼杀整整三昼夜。她战马中箭,换一匹,再中箭,再换。长剑劈砍到卷刃,丢掉,换刀。什么‘玉面将军’,臣只记得她脸上沾着血,不知疲倦,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蒙舍晟默了片刻,喀什库那场战斗,他记忆犹新,容鹿鸣不过带了三百人,却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中,阵斩他一千五百余名将士。这样一柄寒光烁烁的利刃,即便不能为己所用,把她软禁在这宫里,也算是除了劲敌。
他在思索,无意间翻动桌案上的书册。一支未系好的卷轴松开来,是其前几日反复赏看的,地藏菩萨像。此画得来委实不易,他着各地官员广泛搜集,贡上来的这幅,号称“菩萨像中之至美”。他当时展卷细览,地藏菩萨的威严与慈悲,令他险些落下泪来。瞬间只想,以此地藏菩萨像,重修皇家寺庙。可待看清了那方姓名章——“友笙”二字,四海俱知,这是容鹿鸣的表字。他不再提及此事,只是自己不时展卷静观。
世人言其“清操绝俗”,观其画作,但觉此言不虚。
蒙舍晟年少时曾游历晋国,南蛮习汉学者不少,王室贵宦之中,不少人精通中原话。他儒学功底深厚,写诗作赋亦不在话下,因此,未被人觉出是南蛮人。只以为他是个入京干谒的富家子。
他曾在京中畅游欢饮,平康坊里千金买得花魁曲,也曾在永安寺里彻夜长坐。多年过去,他总不能忘记永安寺中的壁画,那幅“撕脸明王”。
心里某处于某时,曾觉得这位明王与容鹿鸣,似有相似之处。
画轴下压着两封书信——南蛮的暗卫截获了容鹿鸣的信。其中一封短信,似如道家符箓,一时无人能懂,他着几位都督研究解读。
另一封稍长点儿的,他倒是看懂了,是她写与徒弟萧正则的,多是些南境奇闻趣事。他笑着对那暗卫说道:“这笔章草肆意潇洒、略有萧杀,若秋潮奔涌,能是容少将军那等武将写的?你怕不是弄损了原件,自己重誊的吧?”
这暗卫出身显贵,儿时曾与蒙舍晟同入官学,亦精通汉学,书法了得。
不怪蒙舍晟有此揣测,彼时书案之上,他左手边是这截获的书信,右手边是自家将军写来的信,相较之下……
自家将军写来的信,蒙舍晟真是不忍卒读:不论错字多少,也不论字体好坏,那就真是圈圈加叉叉,再加上几多错字。幸而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蒙舍晟连读带猜,基本都能明白。
他心里想,武将嘛,自家的这几位才是常态。哪有天天生里来死里去的,还有心思临帖,章草写得都可堪刻碑制匾?
“微臣不敢!”那暗卫不解君主何意,跪下道,“此即为容少将军手书。”
心腹暗卫是绝不会说谎的,蒙舍晟又细看那信,猛得想到件经年旧事。
当年游历于晋国京中,他常去如意楼,那里香醪嘉馔,文人雅士颇多。他饮着美酒、香茶,听文士们论辩,畅谈古今、气势如虹。或是听酒楼请来的师傅讲说经变故事,也是趣味良多。
有一日,有个着绯衣的年轻贵族似是醉了,于如意楼一层的雪壁之上,提斗笔疾书行字:娶妻当娶容鹿鸣。
举座哗然!
他倒没太关注那写字的英俊少年,他在观那字——章草笔势行若游龙,似有破壁而出的气势!
正啧啧称赞间,他听一旁的书生低声对同伴道:“这字,比之容少将军,也不差分毫。看来,容少将军虽将探花之名让给了他,他倒也并非是个纨绔子弟。”
蒙舍晟心下一惊:那人竟是林舒涟林尚书的独子林如柏,此人和容鹿鸣……他当个传奇故事赏着,突然,又笑不出来了,那容少将军难不成真的能文能武,还能写出如这般撼人的书法?
多年过去,如今看来,她容鹿鸣当真不是个普通武将。观其智谋才情,蒙舍晟心间突地冲进一句话来:娶妻当娶容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