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测靠坐在单人床边，疲惫的按着太阳穴，精神力不稳定会导致他经常性的头疼，不过这种症状在现在看来还不算严重。

不知道是不是赵林海看在他们原来的关系上手下留情，这间房间不是用来专门关押人质，而是一间空闲实验室改造而成，门外看守并不严格，他现在脑子里已经有三种在不惊动那群雇佣兵还能出去的方法。

被绑到这里不全是坏事，赵林海和莫伊莱脱不了关系，如果能借着这次机会调查出更多关于这个组织的消息——

门被推开，李律走进来。

依旧是那张挑不出毛病的俊美脸庞，但气质却比早上内收的多。

“晚饭。”

李律淡淡道，没了白天的剑拔弩张，现在他的语气就像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商行测想起身接过，却忘了自己脚腕有伤，刚发力就嘶了一声。

李律蹙眉，他把晚饭放在一旁的小柜子上，半蹲下来：“哪疼？”

简直和今天早上那个判若两人，商行测眯了眯眼睛，冷冷道：

“哪疼跟你有什么关系？费尽心思把我带到这里，活着就行了，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你说是吗，李律？”

他仔细观察着李律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可对方只是毫不客气的握上他那只受伤的脚踝，发力往怀里一拽。

“是啊。”

李律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灰暗惨白的灯光下让他生出一种阴森森的鬼气：

“人质要有人质的自觉，这里不是EID，没人惯着你，所以还烦请商处长配合一下，以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也不管他抗拒，一只手托起皮鞋垫在腿上，另一只直接撩起裤腿——

不仅脚腕已经肿了，小腿也青紫一片，商行测皮肤本就有些苍白，这样对比下更是显得触目惊心。

这目光有如实质，看的他浑身不自在，商行测下意识屈膝，却被牢牢固在怀中。

“别动。”李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骨头有没有问题。”

说着完全不管他的回答，李律又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这种场景放在平时肯定是有些暧昧的，但现在隔着受伤的皮肉检查骨头，疼的他实在没空想什么其他事。

摸完李律好像确定没什么事，又从口袋里拿出药膏和加压绷带，握住鞋跟，准备把皮鞋脱下来。

其实这个动作如果放在平常是完全习惯的，李律照顾他几乎可以用事无巨细来形容，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时间一久也没在意什么，权当是付租金了。

商行测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别扭爱较劲的，可即使是这样一时也有点接受不了，伸手就按住李律的腕骨。

李律动作一顿，没再继续，而是松开手，就这么看着他。

他们对视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在这样的环境，李律的眼睛很黑，很沉，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性和侵略感，其实每每对视的时候，他才能想起与表现出来的温柔妥帖完全不同，李律这个人，骨子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兽性本能。

“你是谁。”

李律眼皮眨了下，没有回答。

温柔的月光淌进来，仿佛在李律身上覆上一身薄纱，他半跪在地上拧开盖帽，把药膏轻柔仔细抹在扭伤的地方，然后缠上压力绷带，方便受力。

做完这一切，李律又替他重新穿上鞋。

他们没有交流，就像完成一个没有人安排的任务，而在李律准备起身时，他踩住膝盖，重复道：

“你是谁。”

这只腿受了伤本就没什么力量，李律要想挣开轻而易举，但他只是笑了一声，然后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问他:

“你觉得我是谁。”

“……”

门碰的一声被关上，房间再次陷入安静，虽然效果没有这么快，但被处理过后确实缓解不少，商行测，拿出从凌乱抽屉里翻出的胶带，然后将胶带小心贴在餐盘表面，指腹缓缓按压，确保每一寸都与金属表面紧密贴合，然后——

刺啦——

胶带在安静的房间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小心翼翼举起胶带，灯光照耀下指纹纹路若隐若现。

不知道这里的指纹锁有没有更新换代，他俯在门边仔细确认周围没有人经过，然后将胶带贴在感应区域——

咔嗒一声，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外是全景落地窗，远眺几乎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岸线，此时海岛与白天的景色简直判若两处，黑压压的天下是几乎纯黑的海水，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顺着气流被捕捉进鼓膜，连带着恒温系统稳定的嗡嗡声。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此时不在境内，如此明显的热带风情无疑告诉他，这座实验室建在一座海岛上，而至于是哪片大陆的海岛——

感谢S级哨兵带给他的能力，黑夜中商行测能看到海岸线的更远处一座座锥型山体矗立原地，那形状质感分明是多期火山喷发叠加形成的火山堆，而这种地形，基本只有南太平洋附近的岛屿才拥有。

走廊比想象中的更加宽敞，整座实验楼哪怕在哪怕任意一个微小的细节，也体现出这不是一个临时建成的场所，他走过几个房间往里看，门微敞着，通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高垒的文件资料，座椅随意摆放，电脑屏幕还亮着，但房间内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悄然打开一道门缝，在侧边默数八秒确定没人后用脚勾开门框，商行测猫着腰进去。

应该不是专门生产制剂的实验室，看起来更像资料分析室，无论是整理好还是被随意扔在桌子上的资料都由全英文书写而成，上面几乎详细描述了实验步骤，实验个体以及其细节的临床反应，包括但不限于非法人体改造，断肢再生和其他一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反人类的实验研究——

这个组织虽然在国际上都算得上赫赫有名，但行踪却极其隐蔽，甚至因为管控严格，他们近几年都很少在境内活动，有些消息甚至是他个人从暗网用比特币交易来。

如果现在能联系到卓承胤——

商行测不由得蹙眉。

七十年前人类突然进化，媒体舆论众说纷纭，直到今天进化的原因仍然被众多博主讨论当做流量密码，但在各国高层内部这却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根据研究院对意外死亡的进化者尸体解剖提取DNA进行基因解码，发现所有进化者的部分DNA发生融断重组，而这些全新的基因体现在上人体上，就变成了哨兵和向导。

当他准备继续看下去的时候，外面却突然传出声音，商行测动作一顿，立刻意识到是有人来了，脚步声即使刻意放缓也被轻易捕捉，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雇佣兵，正握着一把突击步枪朝这个房间走来。

整个房间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此近的距离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会被立刻察觉，快速分析情况后商行测最终选择侧身躲在在门后，确保在被发现的第一秒就可以结束这个白人的性命。

与此同时。

特纳抬手看了眼表，时间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今天晚上很不幸轮到他来巡岗，至于为什么说不幸，是因为保密条款整栋实验楼没有安装任何一个监控设备，而这座岛四面临海与世隔绝，意味着在工作强度增加的同时晚间娱乐活动几乎为零，而相比于合同里那点微不足道增加的佣金，他宁愿在黑夜降临后去酒吧跟美人来一炮。

不过今天，他确实听到一些声音——

“诶。”

听到有人叫他，特纳转头，发现是昨天刚被雇主带回来的亚洲人，那架湾流跨过半个太平洋来回来的宝贝，听说是个S级向导，实力很强。

李律从掏出一盒烟：“来一根？”

“谢了，兄弟。”特纳十分友好的接过香烟，放在鼻尖狠狠闻了一下：

“我还没抽过你们国家的烟，今天尝尝是什么味道——”

说着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进入肺部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不少，特纳夹着烟，就听旁边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S级用英文说：

“晚上巡逻总是很无聊，不是吗？”

“如果不是为了钱，我绝对不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特纳耸耸肩，他简直快要受够这种枯燥无聊的生活：

“这儿简直就跟监狱一样，甚至还不如监狱，至少狱警不会在凌晨两点让你醒来去巡视监区。”

李律笑了笑：“不过合同马上就要到期了，在这之后你打算干什么，休息还是继续接活？”

特纳听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刚想说yes我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多年来的雇佣兵生涯让他觉察到一丝不对劲，特纳握了握枪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只是看起来好相处：

“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去南法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但细微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特纳看到身旁男人的脸上浮一道意味不明的微笑：

“Dr.Zhao最近明显急躁了很多，况且，你们知道他抓来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特纳扔掉手里的烟头，点点火光在黑夜中十分明显：

“抱歉，我得继续——”

“他是我们国家EID总局的情报处长。”

还没说完话就被直接打断，这位年轻英俊的亚洲男人表情依旧斯文友好，只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法抵抗的压迫感，李律微微一笑，补充道：

“有个家财万贯的姐姐，和一个EID总局的局长朋友。”

特纳瞪大了眼睛。

“他姐姐肯定会联系全球的PMC公司，说不定你的老板现在也接到了电话，毋庸置疑EID最终会找到这里——赵林海得罪了他不该得罪的人，不过我认为最起码你们，不该为他的狂妄和鲁莽买单。”

特纳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转不过来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跟他不是一伙的？”

黑暗中气氛肉眼变得紧张，李律没有回答，他从万宝路里拿出一根烟，点燃后吸了一口，最终只是拍了拍特纳的肩膀：

“好好干。”

看着雇佣兵被李律吸引了全部注意，门后商行测呼出一口气，趁他们聊天的间隙离开房间，朝转角的楼梯间走去。

这一路上他都仔细观察过，可能是害怕影像流出，整栋实验楼几乎没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顺着楼梯走到负一层，此时整个走廊空荡荡的，绿色的安全通道标志在黑夜中泛着荧光，尽头的灯突然亮起，几道脚步声由远传来。

在走廊的尽头，两位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员走过来，他们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了十几秒，然后走进去。

数字开始缓缓下降。

一切都被商行测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但时间不允许他再待下去，离开房间太久一定会引起怀疑，他必须赶在那群人发现前回去。

路线已经牢记于心，不知道是不是幸运之神眷顾，原路返回时他没有碰到巡逻的雇佣兵，而资料室内依旧空无一人，只是墙顶的LED灯被关了。

涛声依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深海，漆黑的礁石，偶尔划过天幕的海鸥，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商行测从密码门的夹缝中取出刚才留下的胶带，看着那近乎透明的平面映出一点细微的痕迹。

——滴。

预想中解锁的声音没有传来，锁芯拧紧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商行测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试一次——

——哒，哒，哒。

哨兵敏锐的感官瞬间捕捉到这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商行测瞳孔猛的一缩，再次将胶带贴上扫描器，机器怪叫着锁死，简直如同恐怖片里的场景，即使他执行过无数次生死危机的任务，此时一颗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就在这时——

脚步声突然停了。

商行测不可控制的感受到一股熟悉至极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准备撕扯胶带地动作瞬间停住，他几乎可以听到那人发出一声轻笑。

握着门把的手被另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附上，然后握紧，修长有力的食指强迫拨开指尖，缓缓按上指纹锁——

滴。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显得格外清晰，连同疯狂跳动的心脏一齐打乱了他的所有思考，商行测几乎定在原地，背后的身体温暖火热，此时却让他觉得如坠冰窟。

“我突然想起刚才离开匆忙，好像忘了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