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趁休息日做一次整体的复习回顾。
她一直在房里看书,中午饭没下去吃,埋头到了傍晚,打开房门才发现家里没人,季叔给她留了饭菜,正温着呢。
就在此时,大院里的保卫送来一个包裹,落款是苏碧云收。
苏祢抱着包裹上了楼,来到苏母的房门口,兴许是白天季叔来清扫过,门虚掩着。
她本想放下就走,整个人却像魔怔了般,缓慢地向里走去。
没开灯,人凭借着月色视物,整个空间似笼上一层柔和的银霜。
房间极简,显眼的是整整一面木质书墙,旁边还放有一把小小的梯子。
苏祢走近一看,书目涉猎极广,从志怪异谈到古琴曲谱。
墙的尽头处,放着一排素色封皮的书,封面一致让她留心多看了一眼,是名为《野子云枝》的系列诗集,而笔者署名,正是她的妈妈,苏碧云。后者正出席这个国家三年举办一次最盛大的诗人集会,明日归来。
她突然想起,当初来这个城市的路上,司机大叔说过的话,这个家里,寥寥数人,但无一平庸。
月华清辉洒满书桌,看得真切,桌上几张稿纸,笔还没来及收,像是情之所至便着落的字迹。
在最后有几个小字:甚思念你,沙枝。明天见,沙枝。
笔迹洒脱欢快,开心溢出纸面,像极了马上要飞奔扑到心上人怀里的少女。
苏祢,好像看到了不该她看的东西。碧云,沙枝。
她太阳穴上的青筋,此刻跳动得厉害,眼里茫然,没有焦距。
马上,她清醒过来。继而,疑惑填满了她的心绪。
李叔说,她的父亲叫祢淮。那她母亲思念的沙枝,又是谁呢?
那些过去几个月来刻意忽略的谜团,当下又庞大起来,如黑云压顶一般,向着她呼啸而来。
苏祢不自觉咬住了右手食指,向后退一步,却碰到了椅子,摩擦着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像丛林里受惊小鹿,连忙转身,想离开这里,却一眼见到,斜靠在门边上的苏弋。
他安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苏祢头一回有做了小偷被撞破的难堪。
小偷结结巴巴,心虚着解释:“我......我给妈妈送包裹上来,看见门开着......”
说着只见苏弋走上前,目光停在了那张纸上半刻,他将椅子放到苏祢面前:“坐。”接着自己坐到了旁边的床沿上。
“有什么想问的吗?”那个专属于苏弋的和煦笑容,此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苏祢想了几秒,不再犹豫,平静开口:“全部。”
“我还在想,你这丫头能憋到哪天去呢,果然还是小孩子。”
苏弋看她没有接话的意图,说道:“那就先说沙枝吧。”
“云姨,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出版了第一本诗集,被公认是当时诗界升起的新星。在当年的集会上,她遇到了另一个天才少年,沙枝年仅十八,凭着对那个时代的辛辣讽刺声名鹊起,拥护者众多,两人彼此钦慕,开始通信,后来走到了一起。”
苏祢认真听着。
苏弋继续:“爷爷老来得女,从小对云姨宠爱得紧,如果她喜欢的只是一般的文人秀才,爷爷也就随她的心意,可是沙枝,不一样。他的言论在当时太激进,得罪了不少权贵,上了名单,是被重点关注的青年分子。那个时候,正好是苏家处于旋涡中心的关口,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爷爷,就等着那么一个借口,苏家就能从神坛摔落,打到地狱里去。所以爷爷断了他们俩的来往,将云姨关在家整整一年。老爷子经此一事,算是放下了枪杆子,专注于笔杆子,苏家保住了元气。等一切平息后,爷爷才撤了云姨的禁闭,但是沙枝已在监狱里自杀身亡。我爸说此后云姨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哭不闹,不和任何人交流,后来......”
苏弋停顿了一下。
苏祢问道:“是我爸爸出现了吗?”
他心里在斟酌词句,毕竟真相常出人意料又刺痛人心。
“他是爷爷的老部下,一手经爷爷提拔上来,她们从小就相识。你应该知道那些势力盘根错节,那些年我爸一直在其中斡旋,祢叔是我们家的人,也只能是我们家的人。云姨身体那几年一直不好,是你爸跑前跑后照料着,可能爷爷在其中也说了些什么,他们就结婚了,后来发生意外,你成了遗腹子......”
苏弋的声音更加小心轻柔,可事实却像刀子一样坚硬锋利,戳人心窝:“云姨经此是真的心如枯槁,她生下你之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不想再多留了,幸好碰上了一个高僧愿意化解,带上她去云游禅修足足七年才活过来。”
说到这里,苏弋似有不忍,住了口,看向苏祢。
“阿弋,求你,别那样看我,继续。”苏祢在等一个结束,一个处刑,一个,她的归处。
“云姨临走的时候,瞒着家里所有人,将你送去了韩家。”
苏弋一直看着苏祢的神情,不敢等她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就将目光转向了别处,接着说道:“这些年过去了,我们苏家只剩下四个人,云姨也该想通了。他们一直在找你,前几年终于有了消息,外公征求了韩家的意见,所以,你现在在我面前。”
苏祢不知何时失力倚进了后面的靠背,不过几分钟,几乎湿透。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起身,只够说一句:“谢谢你,苏弋。”
低着头,佝偻着直不起来的背,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
过去的今生无缘,缘何时断?
现在的今生有缘,缘何处起?
叹尘寰,这消长应当,人似蒲柳。
真累啊。苏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