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祢话本就不多,经此一事后,愈发寡言,坐实了仰清口中的那个小哑巴。
季叔看着阿祢的背影,止不住地叹气。这是怎么了?之前不还好好的,这孩子怎么几天不见就像是刚来这个家里一样,沉默得让他有些揪心。
于是季叔卯足了劲,只要苏祢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苏祢在一旁陪着帮忙,中间再问几句话,聊一会儿天,这架势像极了要撬开犯人的嘴才肯罢休。
苏祢听着她的唠叨也不嫌烦,问什么答什么。说到底,季叔待她的心很好,是她在这里想要好好尊重和珍惜的人。
“阿祢,我说这话可能不中听,我们老一辈活到这个年纪的,更信一个定数,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暂且当这是命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别总看你失去了什么,也想想你在这得到了什么,就从最世俗的方面衡量,你现在享受着的,是别人辛苦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人呐,可不能贪求处处圆满,你说是不是?”
季叔也是陪着这个家沉浮的老人了,在一些方面比苏祢要看得开,也是打心眼儿里想这几个孩子都能过得好。
这些道理苏祢都懂,这段时间她也是这么告诫的自己,想想得到的这些,自己其实没有什么资格怨尤。
只是,一碰上她在意的人,总要格外敏感,舍不得让其受半分委屈。
这次苏鹤石的言行,算得上是铁腕,鹰派出身,几十年过去了骨子里的强硬丝毫不减,碰上这事,就像搬来了一座大山,横在人中间,将彼此推远。
苏弋无辜,但当时在场面对着苏祢的眼神,看他就像也帮着瞒过苏祢一样,从最根本出发,他也有自知之明,并不觉着委屈。
只是看着苏祢越发沉默,不知是好是坏。
鞠仰清想起苏祢那天的情形,后怕了两天,也憋了两天。得知苏祢当晚就和灵听私奔出城,而自己被蒙在鼓里,白白担心,气得不成样子。
“上次我说和你一起去邢家玩两天,你嫌弃还不乐意,呵,这就是兄弟,我从此与你割袍断袖!”仰清看天长啸,指摘着灵听这黑心肠的。
灵听算是服了这个成语黑洞,说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惊天动地的鬼话,面对寻死觅活的小鞠不为所动:“老子不好龙阳,滚。”
鞠仰清重重唉了一声:“只顾自己快活,哪管别人死活,我算是看清了你灵听。”
再注意着苏祢,该听课听课,该吃饭吃饭,还算正常,但他就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正犹豫,要不要出于人道主义和朋友情谊问清那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能好好开解人一番,别动不动就往车上撞啊。
从小到大,鞠仰清只要撅起屁股,灵听就知道他下一个动作是什么,这次同样。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先一步开口:“奉劝你,别去找事。”
仰清像见了鬼一样,身子向后一跌:“你他妈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我想吃糖丸弄死你丫的,太吓人了。”
灵听又用上了看智障的表情,但想了想,语气严肃:“人不说就是有难言之隐,话别多。”
仰清点点头,心思一转,凑到同桌耳边:“那你又知道是什么难言之隐吗?”
同桌嫌弃着与他拉开距离:“我当然知道,偏不告诉你。”
仰清一口气上不来,掐着自己的人中:“老子不服!”
他们几个从小一处混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苏家那点积了灰的陈年旧事,包括苏祢的过去。
当对苏祢这个人的脾气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便知道她向来处变不惊,事事能隐忍,在棘市又没什么熟人,能让她慌乱成那样的,手指头掰着数数就知道是谁。
所以即使女孩没开口提及什么,光凭着她的反常举动,还有苏家那天一触即发的氛围,大概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至于鞠仰清,迷惘才是正常,不能对他有什么太高的要求,能吃能睡能开心,挺好。灵听是这样想的。
这两天在学校里,苏祢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紧紧跟着自己,抬起头环顾四周时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心中隐隐不安,课间去上卫生间的时候,路过拐角处都有多留一个心眼,悄悄回头看到底有没有人尾随,路人看来举止怪异的倒成了她。
终于有一天,她确定了嫌疑人。
物理课上,小同学像往常一般坐得挺直,手也没停下,正记着笔记,只见她脑袋不动,眼珠子却一溜转向了右边,为了能看得清,眼眶硬是扯得生疼,连带着眉毛不自觉上挑。
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脸上能出现的最鬼祟猥琐的表情,没有之一。
就在这瞬间,她吓得一个哆嗦扔掉了手中的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右边,隔着一个灵听,鞠仰清正以同样的眼部动作,盯着苏祢。
当两个人目光相遇,那一刻别提有多诡异惊悚。
仰清被逮了个正着,脸和脖子噌地就红了个透,但还是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眨眨眼,再翻页书。
等到下课铃一响,鞠仰清撒腿就准备向外跑,苏祢离门更近,大步流星向后走去,手一抬抓到了仰清的校服衣角。
“干嘛?我尿急!”说着不见他停下,带着苏祢踉跄了两步。
“你上个课间才去过。”苏祢好整以暇地回他。
仰清双手捂胸:“我靠,苏祢你变态啊,盯着我上厕所干嘛?!”
她放手,将皱起的衣角整理平坦:“你确定,是我盯着你,是我变态?”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不是苏祢能说出来的语气,倒像是灵听的口吻。心更虚了。
但是,理不直气也壮,仰清挺起胸抬着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来,我们这边细谈。”
他跟着苏祢回到座位,坐在她旁边,郑重其事地解释道:“是,我这两个星期有在关注你。”
“啊?”苏祢小小地疑惑了一声。
“但是我真没恶意,也不是变态,爷身边什么莺莺燕燕的没有,犯不着变态你这么个......”说着说着好像有点不对,他立马住嘴。
苏祢认真看向他:“我这么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