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长南第一幢百货大楼,总设计师是我爷爷。大楼外体上镶着一块大理石的纪念牌,上面刻了他的名字。”
“没有人会长存于世,但人留下的东西会。”
“所以后来我在想,能成为我爷爷那样的建筑师也很不错。希望如果我有一天离开了,有人会对我念念不忘。或者,就算没有,我也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存在过的证明。”
喻星旋单手托着腮,看似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她希望陈嘉授能意会,并且从其中得到宽慰。
她不知道陈自钧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所以既不能对他保证陈自钧会平安无恙,也不能安慰他节哀顺变。
但是,她想告诉他的是,陈自钧会被许多人纪念,他留下的故事,他为国家发展做出的贡献,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永远不会被磨灭的证明。
女生嗓音淡淡,一字一句却仿若砸在人的心上。
沈林风无声地呐喊。他从前只觉得喻星旋是个学霸,可现在呢,喻星旋在他眼中,简直就像个深沉高大的哲学家!
他看向一旁自己的好友,期待看到对方跟自己同样震惊。
但有一瞬间,沈林风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陈嘉授分明没有太大的表情,但眼尾不知何时晕开了一抹薄红。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喻星旋的侧脸,眼底似有迸溅的光彩,目光灼灼。
-
担心陈嘉授回医院再次被勾起伤心事,沈林风硬是拉着陈嘉授在面馆唠了四个小时。
到后面,他家里来了客人,爸妈打电话催他回去,他不得不马上回家。
沈林风一步三回头:“我先回去了?我真回去了哈,你们两个人真的ok?”
陈嘉授无所谓的:“你去吧。”
沈林风走后,桌边只剩她和陈嘉授两人。
她静静坐在他身边。
能看出他还是不能彻底放下心来,今天下午跟他们说话一直在强打精神。
喻星旋不是一个很能说出宽慰人的话的人,况且要说的也已经说了,其余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喻星旋。”陈嘉授忽然说,“陪我出去待会儿。”
“好,你想去哪?”
她今天可以说是对他百依百顺,可陈嘉授并未感到多少开心。
“想不出。你说呢?”
“我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坐公交到终点站,再从终点站坐回来。”她真诚地推荐,“你想试试吗?我每次坐完公交,心情都会好很多。”
陈嘉授却用一种难言的表情看着她。
喻星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上次去修镜头他就是坐的公交,差点没了半条命。
“……我忘了。”喻星旋尴尬地摸摸鼻尖,“要不你换一个。”
陈嘉授没说话,站起来走向店外,喻星旋也立刻跟上。
她以为他要带她去哪,但最后,陈嘉授停在了最近的公交站牌下。
喻星旋惊讶:“你真的要坐?”
“可以试试。”陈嘉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看向各路车的途经点,“哪一路到你家?”
……
车窗外的夕色云霞特别好看。
喻星旋坐在靠过道的一侧,要看夕阳,不可避免地余光落在陈嘉授身上。
她习惯性地,在收回视线时瞟了陈嘉授一眼。
但这一次,却不想被他抓了个正着。
陈嘉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窗外的天色形成背光的效果,他的侧脸被暮色勾勒得煽情。
“喻星旋。”
偷看才被抓包,喻星旋为了不使自己显得心虚,刻意拔高了音量:“干什么。”
“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总是对我很坏,反而在我狼狈倒霉的时候,又对我很好。你是在补偿我,还是在可怜我?”
“……我没有。”
“你有。”
“真没有。”
“算了。”陈嘉授放弃继续跟她讨论这个话题,“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喻星旋觉得他逻辑有问题:“我脑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就被别人搞懂。”
公交车走走停停,驶过一个又一个站牌。陈嘉授忽然开口:“清大的建筑系,是不是全国第一?”
“是……吧。”
“这么犹豫,你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啊。”
才高一,喻星旋暂时没有梦校的概念,也不理解一些人对梦校的狂热。
但她明知陈嘉授是激将法,还是被激将到了:“你什么意思,觉得我考不上?”
陈嘉授挑眉看她。
他一个第二名有什么资格跑来质疑她:“反正如果我考不上,那你也考不上。”
陈嘉授:“口气还不小。”
公交到站,冷风从后门灌进来,喻星旋头偏向另一边,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一件外套带着点重量,忽然落在她腿上。向一侧滑下去。
喻星旋立刻伸手捞住。
外套内侧还带着体温。她盖在腿上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讶异地看向陈嘉授:“你……”
陈嘉授脱掉的是最外层的棉服外套,里面还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
喻星旋今天穿的,是喻迟给她挑的毛呢短裙,里面是一条加绒的肤色打底裤,长靴到膝盖,衬得两腿笔直。
但陈嘉授只是皱眉扫了一眼,显得十分不理解:
“你什么癖好,大冬天不穿裤子?不冷?”
喻星旋气结:“……谁不穿裤子?这叫光腿神器,你不懂别瞎说。”
陈嘉授正要说什么,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喻星旋瞬间恢复端正神色。看着他接电话的表情,已经预感到了对面可能是谁。
“是……关于陈自钧前辈的?”
“是。”陈嘉授的嗓音因为兴奋颤抖,紧紧攥住了手旁的护栏,“刚才我妈来电话说,他醒过来了。”
醒过来就好。喻星旋也彻底松了口气,但陈嘉授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后背都有些发毛。
“……又怎么?”
“你想见一见他吗?等他出院回家休养一段时间,我带你去。”
喻星旋为难地皱了皱脸:“好像不太合适吧。”
她以什么身份去见陈自钧,陈嘉授的同学吗?
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够奇怪的。
而且陈自钧已经脱险,她现在也不需要再带陈嘉授坐到终点站。
喻星旋把外套递给他:“我下一站就到家了,你回家好好休息。”
然而,公交到站,陈嘉授跟她一道走了下来:“送你回去。”
公交站离奶奶住的小区大门不超过200米,喻星旋很想说一声没必要,最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只是走一段路而已,他们在学校里遇上,也不是没有同路过,但喻星旋就是觉得特别别扭,而且心虚。
总觉得会被忽然蹿出来的熟人遇上。
于是,她一直小心地控制着跟陈嘉授之间的距离。到小区门口时,她觉得是时候赶人了:“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你爸妈也在等你回家。”
陈嘉授却向她逼近了一步:“你在心虚什么?”
见跟他说不通,喻星旋心一横:“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我和你是异性。”
“异性”两个字还刻意被她加了重音。
陈嘉授又被她荒谬得笑出声:“你跟其他异性也这么注意影响?”
喻星旋没好气的:“我又没跟异性一起回过家。”
一辆白色轿车就在此时慢速开近,在小区门口经过时停下,按了两下喇叭。
紧接着,朝着喻星旋这一侧的车窗降下,副驾上是一个女人,后排,则是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男生。
对他们莫名的熟悉亲近,让喻星旋一时没挪开眼睛。
车门拉开,女人和那个男生下了车,随后朝着她走来,停在喻星旋面前。
女人亲切地唤她:“闪闪,还记得姨姨吗?”
一些小学之前久远的记忆逐渐复苏,喻星旋迟疑地望着她:“周……阿姨?”
“是我!”周阿姨把身边那个气质温润的男生推到她面前来,“他呢?你还记得他吗?”
“妈。”男生很无奈,“我们都离开这么多年了,她不记得也正常。”
一个名字蓦地跃出脑海,喻星旋惊讶地捂住嘴巴:“柳靖纶!?”
男生意外地笑了,点点头。
“我就说她还记得你吧。”周阿姨笑容满面,“你们小学那会儿,还结伴一起下学呢!”
“……”
几步之遥,陈嘉授单手拎着外套,面无表情,漠然地听着她的认亲现场。
这就是她说的,没跟异性一起回过家?
上辈子,她一定是个撒谎不眨眼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