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玩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树林边缘，用力折下树枝，交给了自己带着的新人。

“喏，这就是你们的武器了。”沈临风说，“长脖子鸟看着可怕，但只要用力打它的脖子，把骨头打折了就行。这玩意儿比老鼠难打，你们多打几次就适应了。”

小叮当不以为然地接过树枝，在手里转了一下，挽了个剑花出来。

“哎呀，怕什么？”她不耐烦地嘟囔道，“丧尸危机和僵尸围城这几个系列我都玩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前不久刚上的行尸走肉全息版我也买了，不就是个丧尸鸟嘛，谁怕谁啊。”

梅川酷紫和站在旁边的沈临风对视了一眼，泥巴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小叮当才不管他们，拿着树枝就走进了林子里。她一路上没说多少话，在现实里也是很不乐意与人主动交流的性格，所以老玩家之间更加亲密这种事让她心里很不舒服，老让她有种被小团体排斥的感觉。再说了，不就是打怪么？老鼠只需要跺跺脚就能杀死好几只，长脖子怪鸟又有什么好怕的？她被丧尸突脸那么多次又不是白突的，压根就没有在怕的。

但全息游戏和全息游戏之间亦有差距。小叮当还没靠近怪鸟，就已经察觉这怪鸟的身形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了。那左右摇摆的长脖子让她想起前不久出门时看到的吹气人偶，用来充气的东西似乎坏掉了，充不起来气。那吹气人偶只好左摇右摆，时不时打在地上，啪啪作响。丧尸鸟不会把自己的头当成皮球，在地上敲的啪啪作响，但它们会张开翅膀，让身上的血肉组织伴随着黏液落在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四周很静，静得好像那声响近在耳边。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小叮当听清楚丧尸鸟的叫声了。那叫声凄厉，悲惨，好像人垂死前残留在胸膛里的不甘，喊得人心里直发毛。

纵然是经过丧尸千锤百炼的小叮当，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心想不过是游戏公司常用的把戏，什么气氛渲染啦，悄然出现的bgm啦，说不定待会还会有很套路但是很管用的突脸剧情呢。她握紧了手里的树枝，一点一点地朝着面前的怪鸟挪动，同时也在调整自己的位置，想着绝不正面应敌，给它背后来一闷棍再说。

不是说这是自由度很高，任由玩家探索的开放性世界吗？这点打法应该也支持的吧？

小叮当想得很对，当她一棍子敲在丧尸鸟的脖子上，那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所代表的事实，也证明她做得很对。

但有的时候，对，不代表一帆风顺。

被打断了脖子的丧尸鸟发出比刚刚更加凄厉的哭嚎，它脖子虽然断了，但离死还有一大段距离，于是便拖着倒在地上的脑袋，用自己那双和庞大的身躯不相符的薄羽翼挣扎着，拍在小叮当的身上和脸上。

小叮当差点晕过去。先不说这恶心的触感和难以忍受的臭气，就说那些黑色的黏液——她这才发现那些黑色的黏液是腐烂的血肉！就算是在游戏里，这也太叫人难以忍受了。

周围的鸟也被惊动，晃动着自己长满蛆虫的腐烂身躯，朝小叮当这里靠近。

“我来了我来了！”梅川酷紫急匆匆地跑过来，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坚持住，我来了我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手起刀落，那丧尸鸟的头便瞬间落到了地上，再也不用受残躯拖行之苦了。紧接着，她又抓起没缓过神来的小叮当，飞快地把她拽出了森林。

躁动的丧尸鸟们睁着白茫茫的瞎眼，来回搜寻了几分钟，见找不到人，便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活动了。

“太牛了，小叮当，一击毙命啊。”梅川酷紫大力拍了拍小叮当的肩膀，跟其他几个说话，“你们瞧见没，这就是丧尸游戏玩家的厉害。太权威了。就是你们得注意点啊，刚龙哥忘说了，这鸟只有耳朵好使，动静大了一窝蜂地朝你过来，下次碰到得赶紧跑，不然弄身上怪恶心的。”

小叮当笑了一下，知道梅川酷紫在给她递台阶，就也没说什么。

“还行，练得多了就这样。这个游戏做得确实真实。触感和嗅觉都没话说。”她说，“赚大了，这能让我们免费玩到的。”

其他几个人看她风轻云淡的样子，也跟着跃跃欲试，拿着树枝就冲了进去。一时间林子里不仅有怪鸟的哭嚎，还有玩家们的尖叫，连笼罩在树林间的雾气都因此消散了不少。草莓大丰收进去打了一只之后就不肯再进了，说自己本来就不是战斗爱好者，不想在这上面多花时间。小叮当心里还想着去看看镜妖，打了几个就不打了。只有路易十六跑进跑出，把丧尸鸟当风筝放，玩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哈哈，我进来了。”他甚至还在林子边左右横跳，“我出来了，我又进来了，我又出来了……啊哈哈哈哈哈……打不着，打不着！！”

“走了走了。”沈临风催促道，“还得去打镜妖呢！”

打完老鼠和丧尸鸟之后，三个新玩家的等级都有提升，手里的钱也足够从王铁匠那里买一把普通的铁剑了。不过老玩家有老玩家的办法，梅川酷紫带着草莓大丰收去几间废弃的屋子找了一会，给她找出来一把破旧的菜刀。

“我这把菜刀就是这样找到的，你不是不喜欢打怪嘛，那就不用在装备上花那么多钱，可以留着去十方城做小买卖的。买点种子找块地种东西也行。以后赚钱了再买也还是一样的。”她把菜刀递给草莓，嘱咐道，“你也别怕等级低了跟不上大部队，只要熟练度上去了伤害就够，每天种地的时候比划两下说不定比那些冲等级的还厉害呢。而且种地也有经验给的，不会差很多。”

“谢谢梅姐。”草莓说着，接过菜刀，“不过我伤害不够，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啊？”

“没事没事，我们三个都打过很多遍了，带你一次没什么的。”梅川酷紫摆摆手，又说，“那个叫小明的，你要是想知道怎么种地可以去找他，他在这方面懂的比我们多。”

她们两个在这边聊天，其余四个就在王铁匠那里挑挑拣拣，想用最便宜的价格买一把性价比最高的武器。路易十六这人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脑回路与常人不同，所以看了一会之后就蹦到王铁匠旁边大喊大叫，非要人家给他弄一把大铁锤，说是铁锤砸起镜子来要更快。小叮当则选了一把长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小时候想过当大侠，觉得大侠就应该用这种长剑，瞧着就有气势，面子足。

被路易十六烦得要死的王铁匠冷着脸，要了小叮当十个铜板，又一巴掌把还在闹事的路易十六当场拍成泥饼，把剩下的三个人轰出门去了。

十分钟后，复活了的路易十六飞奔着跑过来，一见到他们就大喊：“我艹npc怎么还打人啊！？”

“因为王铁匠不卖铁锤啊。”龙傲天有些疲倦地说道。

但是路易十六没有听他说话，他早就冲进王铁匠的铺子里，又开始像比格犬一样“werwer”乱叫了。

“赶紧买一把然后去打镜妖！”沈临风实在是忍不了了，朝着路易十六大喊，“大家都在等你呢，我们两个带完你们还得和裤衩一块去开荒呢。别耽误我们时间！”

路易十六终于消停了，他随便选了一把剑，跟上了大部队。

“镜妖生活在水里，得先用东西把它们骗出来，不然在水里打我们肯定先死。”龙傲天说，“之前有几个是在居民房里的，住在没拿走的镜子里，被我们打掉之后就没刷新过了。现在想打得去池塘边。”

“咦？”小叮当突然发出了疑问，“不对吧，梅大佬和草莓手里拿着的是菜刀，以前屋子里还留下了镜子，按理来说永安村的居民离开的时候应该和逃荒差不多，逃荒锅碗瓢盆都要带上呢，古代又不是现代，想要什么都能随便买。不带就真没得用了。他们怎么不拿菜刀呢？文案组偷懒了？”

“哦，这个啊。沈知礼把他们接走的，安排在十方城东南边的临水巷，我带草莓去翻的那几家都是最后才走的，所以会留下很多东西，像是之前走的那些，屋子就收拾得很干净。”梅川酷紫说，“这是我瞎逛的时候发现的，好像还有些任务，npc帮忙叫我跑腿……我给忘了。我当时……我中途去摘花打鸟了。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做一做，现在也有任务提醒，跑再远也不怕忘。”

“这样啊，那沈城主还挺好呢，菜刀放在现在这个背景下应该还挺贵的。”小叮当说。

“是呀，你去十方城里打听他，npc能说他八百句好话都不带重复的。”梅川酷紫说，“连外头来的看着就很凶很不好惹的那些npc，来到这里也都乖乖排队付钱的。”

……

“张婶子。”小明敲了敲紧闭的木门，“是我，我是小明，我来看看你家娃娃。”

屋里没有动静。小明想现在正是正午，说不定老人家正在睡午觉，于是等了等，又敲了敲门，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永安村的人都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有沈知礼招募的npc。这些npc员工和平民npc很不一样，身体壮实，也有武功底子，不论是面对胡搅蛮缠的玩家还是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妖魔，都能应对一二。但张婶子很不一样。她很老了，老得身上的肉都消失了，只剩下松松垮垮的皮挂在骨头上，牙掉光了，说话都很费劲，更别说她的耳朵，唉，老人听力总是很差的。

面对这么老的一个老人，世界上是很难有人能强行带她走的，更别说张婶子是一个很顽固的老人，一个人，要是又老又顽固，那恐怕皇帝来了，都没办法让她改变主意。

所以张婶子待在永安村不愿意走，也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好在张婶子虽然住在永安村，但家却在最里面，离妖魔很远，不用担心受伤。小明想沈知礼在这里放那些身体强壮的npc，也不仅仅是为了服务玩家，更是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张婶子。只是小孩高烧，得去看医生才行。这样想着，他用力拍了拍门，不厌其烦地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次，屋里终于有动静了。

“小宝去城里看大夫啦。”张婶子打开门，含糊不清地说，“沈城主派人来接他走的，唉，我老了，不中用了。”

“真的？小宝在哪儿？我替您去看看。”小明问道。

“去看大夫啦。”张婶子回答道。

“是去找林大夫了吗？”小明知道她听不清楚，又问道，“林子墨，沈城主好友，去看这个大夫了吗？”

“沈城主是好人呐。”张婶子说，“好人啊，好人长命百岁。”

换做其他人，现在已经急得要跳起来打人了，但小明毕竟是小明，他仍旧保持着耐心，跟在张婶子后面慢慢地走，一边也不急躁。

按照经验，他判断老人家是想给自己倒杯茶喝。小明没有打招呼就离开了很多天，心里感到很内疚，于是便走过去，主动给张婶子倒了杯茶。

“诶，好孩子，好孩子啊……”张婶子颤颤巍巍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眯着眼睛瞧小明的脸，“就是这脸怎么这么黑？去泥巴里打滚了吧？我儿也和你这么大岁数，平日最喜欢招猫逗狗，真是叫我头疼啊。”

“张婶子的孩子现在已经成家了吧？”还带着个孙子呢。

“唉，我儿很有仙缘啊。”张婶子说，“那日她照例跑出去撒欢，回来告诉我说，说……一个什么，什么狗熊道士说她有仙根。修仙好啊，修仙长命百岁，沈城主就是仙人啊……”

“仙人？”小明心说好家伙这还是个仙侠世界观？也对，正经武侠哪里来的这么多妖魔鬼怪，“就是能腾云驾雾的？”

“是啊是啊，就是这个。”张婶子说，“唉，不知道我儿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她许久没给我写信啦。”